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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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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突破口?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太子案中,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太子的贴身太监。

太子毒发的时候,谁在太子身边?谁看到了太子倒下去的过程?谁听到了太子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个人一定知道什么。但她在所有的卷宗里都没有看到这个人的名字。

她睁开眼,去找沈愈。

“沈大人,”她压低声音,“太子案中,太子的贴身太监是谁?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沈愈想了想。“太子的贴身太监叫小安子。太子死后,他被调去了冷宫。后来——后来听说他疯了。不会说话,只会傻笑。”

“疯了?”

“对。大家都说他是被吓疯的。但也许——不是吓的,是被人下毒的。”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小安子。大名好像叫……安福。”

“他在哪个冷宫?”

“北边的永巷。最偏僻的那个院子。”

谢知微点了点头。“谢谢你,沈大人。”

“你要去找他?”

“对。”

“现在?休庭只有半个时辰——”

“够了。”谢知微打断他,“从这里到永巷,来回两刻钟。我还有两刻钟。”

她转身往外走。

沈愈在后面喊:“谢姑娘,小心!”

她没有回头。

十五、永巷

永巷在宫城的北边,是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这里住着的,都是被废的妃子、被贬的太监、被遗忘的人。墙是灰的,瓦是灰的,连天空都是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朽的气息,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谢知微找到那个院子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间,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光线。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墙角,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袍子,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他的脸朝着墙壁,看不到表情。

“安福?”谢知微叫了一声。

男人没有反应。

她走近了一些。“安福,我是来帮你的。”

男人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很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目光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傻笑。看起来确实像个疯子。

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闪了一下。很短暂的闪光,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然后消失不见。

那不是疯子的眼睛。疯子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焦点的。这个人的眼睛有焦点——他在看她。

谢知微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安福,我是谢垣的女儿。谢垣——你记得吗?天和十二年,查太子案的谢大人。”

安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傻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痛苦。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的、深入骨髓的痛苦。

“你记得。”谢知微说,“你没有疯。你是装的。”

安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你是……谢大人的女儿?”

“是。”

“谢大人……死了。”

“是。被睿亲王害死的。”

安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安福睁开眼,目光变得清晰——不再是浑浊的、涣散的,而是锐利的、清醒的。“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太子殿下……不是暴疾。是被人毒死的。”

“谁?”

安福的嘴唇在发抖。“王爷。”

“哪个王爷?”

安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不能说。说了会死。”

“你已经死了。”谢知微说,“你在这个地方待了十年,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若不说,真相就永远被掩埋了。你若说了——至少有人知道,你不是疯子,你是证人。”

安福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远处的钟声传来,浑厚悠远,是休庭结束的钟声。

“睿亲王。”安福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睿亲王。我亲眼看到他——他把一包药粉倒进香炉里。他以为没有人看到,但我看到了。我躲在屏风后面,他看到我了,但他没有杀我。他说——‘你若说出去,你全家都会死’。”

谢知微的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你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吗?”

安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愿意。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纸笔,递给安福。安福接过笔,手还在抖,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石头。

写完之后,他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谢知微接过证词,看了一遍。

“臣安福,天和十二年至天和二十年间任太子贴身太监。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臣亲眼见到睿亲王萧无念将一包药粉倒入东宫香炉中。太子吸入毒烟,中毒暴毙。睿亲王威胁臣不得说出真相,否则杀臣全家。臣装疯十年,今日说出真相,死而无憾。天和二十年三月初二十日。安福(手印)”

她把证词折好,收进袖中。“安福,谢谢你。”

“不用谢。”安福低下头,“谢姑娘,你小心。睿亲王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谢知微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安福忽然叫住了她。“谢姑娘。”

她停下来,回头。

安福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释然。一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

“谢大人是个好人。”他说,“你也是。”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你也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六、下半场

谢知微回到刑部大堂的时候,休庭已经结束了。

周明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脸色阴沉。王忠面无表情。王正源目光锐利。旁听席上的人比上半场更多了——消息传出去了,所有人都想来看热闹。

“知薇,”周明敲了一下惊堂木,“你还有什么要呈的?”

“有。”谢知微从袖中取出安福的证词,“这是太子贴身太监安福的证词。他亲眼看到睿亲王将毒药倒入东宫香炉中。”

大堂里再次炸开了锅。

“太子贴身太监?”

“他还活着?”

“装疯了十年?”

周明连续敲了好几下惊堂木,才让大堂安静下来。“呈上来。”

谢知微把证词递上去。

周明看了一遍,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把证词递给王忠,王忠看了一遍,递给王正源。王正源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

“这份证词,可信。”

“王大人!”周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一个疯了十年的太监说的话,怎么能信?”

“他没有疯。”王正源说,“他是装的。一个疯子写不出这么条理清晰的证词。一个疯子不会记得十年前的具体日期、具体时间、具体细节。他是装的。装疯了十年——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现在他说出了真相,我们应该相信他。”

“可是——”

“周大人,”王正源打断他,“你若不信,可以传安福上堂对质。”

周明沉默了。他不敢传安福上堂,因为他知道安福说的是真的。他若传安福上堂,安福会在所有人面前重复一遍证词,到时候他就压不住了。

“本官认为,”王正源站起来,“此案证据确凿——四皇子案、太子案,两桩命案,同一凶手,同一手法。验尸报告、毒物样本、冰窖测量数据、五份证词、一个竹筒——每一样都是铁证。本官建议——立即逮捕睿亲王萧无念,交三司会审,按律定罪。”

大堂里响起一阵掌声——不是所有人,但有很多人。那些清流御史、那些正直的官员、那些等了十年的人,他们在鼓掌。

周明脸色铁青。“此案事关重大,本官需要请示陛下——”

“不必请示。”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陛下有旨——睿亲王萧无念,即日起圈禁于王府,不得出入。三司会审继续,所有证据呈御览。谢知微、顾挽秋、沈愈、王正源等有功人员,另行封赏。”

大堂里鸦雀无声。

谢知微站在证人席上,看着那份圣旨,忽然觉得腿软。她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去。

结束了。不,没有结束——只是开始。睿亲王被圈禁了,但他还没有认罪。他永远不会认罪。但证据在那里,铁证如山。他否认不了。

她转过头,看向旁听席的角落。萧无咎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而是一种……释然。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她看着他,也笑了。

十七、归途

会审结束后,谢知微一个人走在回宫正司的路上。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虽然她确实很累——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安福的证词。竹筒的证据。睿亲王被圈禁。圣旨说“另行封赏”——她不在乎封赏,她在乎的是真相终于被听到了。十年了,她父亲的冤案,终于有了转机。

她停下来,站在一盏灯笼下面,仰头看着那盏灯。灯笼是红色的,纸面上画着金色的云纹,里面的蜡烛烧得很旺,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知微。”

身后传来萧无咎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浓眉、深目、高鼻、薄唇,一张好看的、但总是带着一丝冷意的脸。此刻,那张脸上的冷意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温柔。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找你。”萧无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你今天做得很好。”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谢知微摇了摇头,“是大家一起做的。你、顾姐姐、沈大人、王大人、李三、老韩、周福、安福——每一个人。没有他们,我什么都做不成。”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还是这样。做了天大的事,也不居功。”

“因为不是我的功劳。”谢知微说,“我只是把大家找到的东西拼在一起而已。”

萧无咎笑了。“拼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功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红色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知微,”萧无咎忽然说,“你今天问安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若他不说,怎么办?”

“没有。”谢知微说,“因为我知道他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等。”谢知微看着远处,“等了十年,等一个人来问他。不是刑部的人,不是大理寺的人,不是都察院的人——而是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我去问他,是因为我相信他。他知道我相信他,所以他说了。”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你总是能让人相信你。”

“不是我让人相信。”谢知微摇了摇头,“是真相让人相信。我只是把真相摆出来而已。”

萧无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次,他的手指是温暖的——不是那种被火烤出来的温暖,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温暖。

“知微,”他说,“三司会审结束了。但我们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谢知微说,“凰台还没有建。规则还没有立。睿亲王还没有认罪。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不是说这个。”萧无咎看着她,“我是说——我们之间。”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我们之间?”

“对。”萧无咎的声音很低,“今天在堂上,我看着你站在那里,把所有证据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把睿亲王怼得无话可说。我忽然觉得——你很了不起。不是因为你查到了真相,而是因为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

谢知微沉默了。

“我做不到。”萧无咎继续说,“我做什么事都会先想——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对大局有什么影响?对父皇有什么交代?我做不到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想,只管往前冲。”

“你不是做不到。”谢知微说,“你是不敢。因为你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东西了。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愧疚。“对不起。我不能给你承诺。”

谢知微笑了。“我不需要承诺。我只需要——现在。现在你在我身边,现在你握着我的手,现在你对我说这些话。这就够了。”

萧无咎看着她,眼眶红了。“知微——”

“不用说了。”谢知微打断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抽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十八、尾声

谢知微回到小值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挽秋在等她。桌上放着一碗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面还是热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烛光。

“回来了?”顾挽秋抬起头,“吃面。”

谢知微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顾挽秋笑了,“但这次是真的好吃——因为是我煮的。”

谢知微也笑了。“对,这次是真的好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的钟声也没有响起。整个世界好像静止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知微,”顾挽秋忽然说,“今天的事,会写进史书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也许吧。也许不会。”

“我希望会。”顾挽秋说,“这样以后的人就知道——曾经有一个验尸婢女,她不怕死,不怕权贵,不怕任何东西。她只相信真相。”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那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你。”

“我只是在旁边看着。”顾挽秋摇了摇头,“你才是那个站出来的人。”

“没有你在旁边看着,我也不敢站出来。”谢知微放下筷子,“顾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顾挽秋站起来,收拾碗筷,“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好。”

顾挽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知微,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谢知微看着她,眼眶红了。“我知道。”

顾挽秋笑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知微一个人坐在小值房里,看着桌上的烛火发呆。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远处的宫城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冷冷清清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她想起安福说的话——“谢大人是个好人。你也是。”

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我不能给你承诺。”

她想起顾挽秋说的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知微,你要记住——在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金钱,而是真相。真相也许会被掩埋,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她相信这句话。所以她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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