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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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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谢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是萧无咎给她的那块内务府令牌,“这是内务府的通行令牌。我有资格以‘内务府特派员’的身份,向皇后报告冰窖检查的结果。”

周司正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

“七殿下给你的?”

谢知微没有回答。

“你以为七殿下是在帮你?”周司正的声音有些苦涩,“他是在利用你。你查出来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他扳倒睿亲王的武器。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知道。”谢知微说,“但我愿意做这颗棋子。因为——扳倒睿亲王,不只是七殿下的目标,也是我的目标。他杀了我的家人,杀了四皇子,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他该死。”

周司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去吧。”她说,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我老了,管不了这些事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不要连累宫正司。”

“不会的。”谢知微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值房。

七、坤宁宫

谢知微走出宫正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她站在宫正司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朝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在宫城的中轴线上,是皇后的寝宫。谢知微上次来的时候,是皇后召见她——那次她是被“请”来的,心里忐忑不安。这次她是自己来的,心里反而平静了很多。

因为她手里有证据。

不是“可能”、“也许”、“大概”的证据,而是实实在在的、铁板钉钉的证据——冰窖的长宽高,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寸;冰块的数量,每一面墙都数了两遍;逾制的程度,是规制近四倍。

这些东西,谁也否认不了。

坤宁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她。

“站住。什么人?”

“宫正司验尸婢女知薇,求见皇后娘娘。”

侍卫看了她一眼,显然不觉得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有资格见皇后。

“皇后娘娘在休息,不见客。”

“我有要紧的事。”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份报告,“关于睿亲王府冰窖逾制的事。请侍卫大哥通报一声。”

侍卫犹豫了一下,接过报告,走进去了。

谢知微站在门口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侍卫出来了。

“皇后娘娘让你进去。”

八、皇后的震惊

坤宁宫里,皇后正坐在凤椅上,手里拿着谢知微的那份报告。

她的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她显然已经看了很久了。

谢知微走进去,跪下。

“臣知薇,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她低着头,盯着那份报告,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长四丈六尺三寸,宽四丈一尺五寸,深一丈四尺八寸。”皇后慢慢念出报告上的数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逾制近四倍。现存冰块约两千四百块,逾制三倍有余。”

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这些数字,是你量的?”

“是。”

“谁让你去的?”

“内务府。”谢知微说,“内务府每年春天都要对各王府的冰窖进行例行检查。臣随赵主事一同前往,负责测量尺寸。”

“内务府?”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内务府什么时候开始用验尸婢女了?”

“臣是以‘内务府特派员’的身份去的。”谢知微从袖中取出内务府的令牌,“这是内务府的通行令牌。”

皇后接过令牌,看了看,又还给她。

“这块令牌,是谁给你的?”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七殿下。”

皇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谢知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七殿下。”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在查睿亲王。”

“臣不知道七殿下在查什么。臣只知道——冰窖的尺寸是臣亲手量的,冰块的数量是臣亲手数的,逾制的程度是臣亲手算的。这些数字,千真万确。”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知薇,”她最终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帮七殿下扳倒睿亲王。”

“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皇后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事实’两个字,就能让你脱身?你知不知道,若这份报告传出去,朝堂上会怎样?睿亲王会怎样?皇帝会怎样?”

谢知微没有说话。

“睿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皇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皇帝不会因为一个冰窖就处置自己的亲弟弟。他会压下去——就像压四皇子的案子一样。而你——你会成为睿亲王的眼中钉。他会杀了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有一天,你会死在他的手里。”

“臣不怕。”

“你不怕,我怕。”皇后站起来,走到谢知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宫正司的人。你若出了事,宫正司脱不了干系。你若死了,别人会说——是皇后派人杀了她。因为你查了睿亲王,皇后是睿亲王的人。”

谢知微抬起头,直视皇后。

“娘娘是睿亲王的人吗?”

皇后的脸色变了。

“放肆!”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你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敢这样跟哀家说话?”

谢知微低下头。

“臣失言。请娘娘恕罪。”

皇后看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压抑着怒气。

“滚。”她最终说,“拿着你的报告,滚出去。”

谢知微站起来,拿起报告,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后忽然叫住了她。

“知薇。”

她停下来,回头。

皇后站在凤椅前面,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

一种管理后宫三十年的人才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份报告,”她说,“哀家收下了。但哀家不会呈给皇帝。”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压着。”皇后说,“压到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

“四皇子呢?四皇子的死,也压着?”

皇后的目光闪了一下。

“四皇子的死,哀家会查。但不是用你的方式。”她顿了顿,“你回去吧。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死的。”

谢知微看着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坤宁宫。

九、夜归

谢知微走在回宫正司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皇后没有收。或者说,皇后收了,又还给她了。

压着。皇后要压着这件事。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沈愈也早就知道会这样。但他们还是让她来了——因为这不是为了让皇后呈给皇帝,而是为了让皇后知道:这件事,已经有人知道了。

皇后知道了,她就不能再装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若事情败露,皇后就不能说“哀家不知情”。因为谢知微已经把报告送到她面前了。

这就是沈愈的真正目的——不是让皇后去告发睿亲王,而是让皇后成为“知情人”。知情人,就是同谋。同谋,就不能脱身。

谢知微苦笑了一下。

沈愈的棋,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走到宫正司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灯笼下面。

是萧无咎。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夜风吹动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你怎么来了?”谢知微走过去。

“等你。”萧无咎摘下兜帽,露出整张脸。他的脸色很差——苍白、憔悴、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皇后怎么说?”

“压着。”谢知微说,“她说她会压着。”

萧无咎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

“因为——”萧无咎看着她,“我需要她知道,有人在查。她知道了,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做错事。做错事了,就会有破绽。”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在利用她。”

“对。”萧无咎没有否认,“我利用所有人。包括你。”

谢知微沉默了。

“我知道。”她最终说。

“你不生气?”

“不生气。”谢知微摇了摇头,“因为我也在利用你。”

萧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但谢知微看到了——那笑容底下,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冷静,而是一种……释然。

一种“我们终于坦诚相待了”的释然。

“互相利用。”他说,“挺好的。”

“嗯。”谢知微点了点头,“挺好的。”

两个人站在灯笼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吹动谢知微的衣角,吹动萧无咎的斗篷。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三更天了。

“知微,”萧无咎忽然说,“后天,我要出宫一趟。”

“去哪里?”

“京郊。猎场。”

“做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见一个人。”

谢知微没有问是谁。她知道,若萧无咎想说,他会说的。若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小心。”她说。

“我会的。”萧无咎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你也是。不要再去睿亲王府了。太危险。”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无奈。

“你每次说‘知道’,其实都还是要去。”

谢知微笑了。

“因为‘知道’和‘不去’是两回事。”

萧无咎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让人头疼。”

“我知道。”

萧无咎摇了摇头,戴上兜帽,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谢知微站在灯笼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宫正司。

十、尾声

谢知微回到小值房的时候,顾挽秋还在等她。

桌上放着一碗面——又是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面还是热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烛光。

“你怎么又煮面了?”谢知微坐下来。

“因为你还没吃饭。”顾挽秋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皇后怎么说?”

“压着。”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

“意料之中。”

“你们都说‘意料之中’。”谢知微拿起筷子,“好像只有我觉得意外。”

“因为你总是对这个世界抱有不该有的期待。”顾挽秋放下书,看着她,“你以为皇后会帮你?她凭什么帮你?你是七殿下的人,不是她的人。”

“我不是七殿下的人。”谢知微说,“我是我自己的人。”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羡慕。

一种“我也想成为自己”的羡慕。

“吃面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知微低下头,开始吃面。

面还是那个味道——清汤,青菜,荷包蛋。没有萧无咎煮的面好吃,也没有顾挽秋中午煮的面好吃——因为这是她自己煮的。顾挽秋只是帮她热了一下。

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好吃吗?”顾挽秋问。

“好吃。”谢知微说,“因为是你热的。”

顾挽秋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但谢知微看到了——那是真心的笑。

“你这个人,”顾挽秋说,“有时候真的很会说话。”

“是吗?”谢知微放下筷子,“我只是说了实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宫城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冷冷清清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顾姐姐,”谢知微忽然说,“你说,睿亲王知道我们去量冰窖了吗?”

顾挽秋愣了一下。

“应该不知道吧?我们走的时候,没有人拦我们。”

“但他上次知道我去药圃了。”谢知微说,“他把□□粗提物转移了。这说明——有人在盯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谢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身边,有睿亲王的人。”

顾挽秋沉默了。

“会是谁?”她问。

“不知道。”谢知微摇头,“但一定是能接触到我们行程的人。知道我们要去睿亲王府的,有几个人?”

顾挽秋想了想。

“你、我、沈愈、七殿下、赵主事、周司正。”

“六个人。”谢知微说,“六个人里,有一个是睿亲王的人。”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谢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但我会查出来的。”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知微,”她最终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人,是我?”

谢知微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谢知微顿了顿,“你煮的面太难吃了。睿亲王不会用一个连面都煮不好的人做内应。”

顾挽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得她捂住了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人,”她笑着说,“你真的……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谢知微也笑了。

两个人在烛光中笑着,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淡成了沉默,沉默成了叹息。

“顾姐姐,”谢知微说,“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会查出来的。”

“我知道。”

“然后——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信任。

一种“我相信你”的信任。

“好。”她说,“我等你。”

谢知微吹灭蜡烛,走出了小值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凉意。她走在宫道上,脚步坚定,目光直视前方。

远处,睿亲王府的方向,有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没有躲闪。

她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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