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玉佩。”沈愈看着她,“和你手里这块,是一对。”
谢知微看着手里的玉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母亲是皇上的初恋。皇上在母亲的棺材里放了一块玉佩。母亲死了,皇上还记着她。可谢家被灭门的时候,是皇上下的旨。他杀了她全家,可他还记着她。为什么?因为愧疚?因为——爱?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
沈愈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顾挽秋的父亲——盐案的事。”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盐案。顾挽秋的父亲是盐官,几年前被卷入一场盐案,被罢了官,发配边疆,死在了路上。顾挽秋一直想查清那个案子,可她查不到。没人帮她。
“沈大人,”谢知微问,“顾大人的父亲,是被冤枉的?”
沈愈点点头。“和你父亲一样。”
谢知微沉默。顾挽秋的父亲也是被冤枉的。顾挽秋查了这么多年,没查出来。现在,她可以帮她。用她查谢家案子的经验,用她在宫正司的人脉,用她——刚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命。
“我知道了。”她说,“等我好了,我帮她查。”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想着帮别人。”
谢知微也笑了。“是。我是谢垣的女儿。”
沈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姑娘,”他没回头,“小心德妃。这次你活着出来了,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沈愈走了。谢知微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白玉温润,兰花栩栩如生。她把它贴在胸口,凉丝丝的,硌着心口。可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十七、顾挽秋的请求
下午,顾挽秋来了。
她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喝点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知微接过来,喝了两口。还是咽不下去。胃像被攥着,什么都咽不下去。
“知微,”顾挽秋看着她,“沈愈跟你说了吗?”
“说了。”谢知微说,“你父亲的盐案。”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你刚回来,身体还没好。可——”
“我帮你查。”谢知微打断她。
顾挽秋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帮你查。”谢知微看着她,“你父亲的盐案,我帮你查。”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知微,”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案子牵连很大。查下去,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可能——”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你帮了我。方嬷嬷的事,暗室的事,都是你帮了我。我得还你这个人情。”
顾挽秋摇摇头。“我不要你还人情。我只是——”
“不是还人情。”谢知微说,“是帮你。就像你帮我一样。”
顾挽秋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这冷面冷心的女人,第一次在谢知微面前哭。
“知微,”她说,“谢谢你。”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不用谢我。等我把身体养好,我们就开始查。”
顾挽秋点点头,擦了擦眼泪。“那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事了。”
谢知微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却想着盐案的事。顾挽秋的父亲,叫顾怀瑾,原来是两淮盐运使。五年前,被弹劾贪污盐税,罢了官,发配边疆,死在了路上。顾挽秋一直觉得父亲是被冤枉的,可她查不到证据。盐案牵连很大,牵涉到两淮的盐商、地方官、还有——京里的人。谁?她不知道。可她得查。为了顾挽秋,也为了——她自己。因为在这宫里,她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不是萧无咎那种利用她的,不是沈愈那种有共同目标的,而是——愿意为她冒险的。顾挽秋就是这种人。她冒着风险去暗室救她,冒着风险帮她查方嬷嬷的案子。她值得她帮。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她盯着那些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睡着了。
十八、身体的崩溃
又过了一天。谢知微试着站起来。腿还是软,可没那么软了。她扶着桌子,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的香味——是桂花。秋天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宫墙。朱红色的,在阳光里像着了火。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坐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把暗室里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谁绑的她,谁关的她,谁来看过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她只知道一件事——是德妃。一定是德妃。因为德妃杀了方嬷嬷,因为德妃在查她的档,因为德妃想让她停下来。德妃把她关在暗室里,想让她怕,想让她疯,想让她——不敢再查。
可她不怕了。在暗室里,她怕过。怕黑,怕冷,怕死。可她现在不怕了。因为她在黑暗里找到了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父亲的话,母亲的歌,姐姐的笑脸——都在她心里。谁都拿不走。德妃拿不走,睿亲王拿不走,皇帝也拿不走。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然后她把纸凑近灯焰,烧了。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九、萧无咎的探访
傍晚,萧无咎来了。
谢知微正坐在床上喝粥。顾挽秋熬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她喝了半碗,胃里暖洋洋的。
萧无咎站在门口,看着她。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可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愧疚。
“知微,”他说,“对不起。”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为什么道歉?”
“我该保护你的。”萧无咎说,“可我没做到。”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殿下,那瓶安神丸——是你放的?”
萧无咎的脸色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萧无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停下来。”他说,“你查得太深了。德妃已经动手了。方嬷嬷死了,你被关在暗室里。下一个,可能就是死。”
“所以你骗我?让我以为我中毒了,让我以为我快瞎了?”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是。”
谢知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担忧,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她说,“你知道那瓶安神丸,差点让我疯了吗?”
萧无咎没说话。
“在暗室里,我以为我真的中毒了,以为我真的快瞎了。我怕了。我怕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怕我查不了谢家的案子了,怕我——变成一个废人。那种恐惧,比黑暗更可怕。”
萧无咎低下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谢知微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的‘为我好’,差点害死我。”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原谅我吗?”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殿下,”她说,“我不怪你。可我也不原谅你。因为你的方式,错了。”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他说。
“是。”谢知微说,“我是谢垣的女儿。”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他没回头,“顾挽秋父亲的盐案,你别查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那案子,”萧无咎说,“牵连到德妃。”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德妃。顾挽秋父亲的盐案,也牵连到德妃。德妃到底做了多少事?害太子,害谢家,害顾家——她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殿下,”她问,“德妃在盐案里做了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她收了盐商的银子。两百万两。帮他们逃税。”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两百万两。德妃收了盐商两百万两银子。帮他们逃税。顾挽秋的父亲查到了,所以被罢了官,发配边疆,死在了路上。和谢家一样。和所有查到德妃的人一样。
“殿下,”她说,“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查?”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痛苦。
“因为她是我的母妃。”他说,“我查不了。”
谢知微看着他。这个冷峻的、锐利的、永远算计的人,此刻像个孩子。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殿下,”她说,“你不查,我查。”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所以我来告诉你——小心。德妃在盐案里做的事,比你知道的更多。查下去,你会死。”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已经死了。顾挽秋的父亲,也死了。还有多少人要死?方嬷嬷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顾挽秋?”
萧无咎没说话。
“殿下,”谢知微说,“我不能因为怕死,就不查。那样,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然后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德妃收了盐商两百万两银子。帮他们逃税。顾挽秋的父亲查到了,所以死了。和谢家一样。她得查。为了顾挽秋,也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粥碗,把剩下的半碗喝了。甜的。暖洋洋的。她放下碗,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想着盐案的事。两淮的盐商,京里的官员,德妃——这些人串在一起,像一条链子。她得找到链子的头,从那里开始查。可怎么查?她只是一个验尸婢。没有权力,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她拿什么查?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盯着那些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沈愈。沈愈在翰林院,能接触到很多文书。他可以帮她查盐案的卷宗。还有顾挽秋——顾挽秋在宫正司,认识很多人,可以帮她打听消息。还有萧无咎——他虽然不查,可他不会阻止她。也许,他还会帮她。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盟友。真正的盟友。
她闭上眼,睡着了。
二十、尾声
三天后,谢知微的身体好了一些。能站起来走路了,能喝下一整碗粥了,能正常说话了。可她的眼睛下面,还是有很重的黑眼圈。她的手腕上,还是有深深的勒痕。她的心里,还是有那间暗室的影子。
她坐在桌前,对着那盏孤灯,看着手里的玉佩。母亲的玉佩。白玉温润,兰花栩栩如生。她把它贴在胸口,凉丝丝的,硌着心口。母亲是皇上的初恋。皇上在母亲的棺材里放了一块玉佩。母亲死了,皇上还记着她。可谢家被灭门的时候,是皇上下的旨。他杀了她全家,可他还记着她。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可她得知道。因为她还要查。查谢家的案子,查盐案,查德妃,查睿亲王。查所有的真相。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
“盐案查证计划——”
她写了很久。写满了三张纸。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藏进袖子里。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盐案的事。两淮的盐商,京里的官员,德妃——这些人,她一个一个地查。查到水落石出。查到真相大白。查到——德妃付出代价。
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黑暗里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父亲的话,母亲的歌,姐姐的笑脸——都在她心里。谁都拿不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