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都是潜在的盟友。
但要让这些人真正动起来,需要一根绳子。
这根绳子,她现在没有。
但她可以等。
等一个机会。
六、戌时·学堂
从那以后,每隔三天,谢知微就会去听雨轩。
萧无咎给她讲课。
讲朝堂的规矩,讲官员的品级,讲六部的职权,讲各派系的纷争。讲得很细,细到连哪个侍郎和哪个尚书是连襟,哪个御史和哪个给事中是同乡,都讲得清清楚楚。
谢知微听得认真,记得更认真。她从小跟着父亲学过这些东西,但父亲教的是书上的,萧无咎教的是活生生的。
有一次,萧无咎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记性不错。”
谢知微抬起头:“怎么了?”
萧无咎指了指她面前那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
“我讲过的东西,你都记得?”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挑了挑眉,忽然问:“那我上次说的,吏部侍郎叫什么?”
谢知微脱口而出:“张延龄,字寿卿,山西人,天顺八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郎中,成化三年调吏部,至今十二年。他夫人是礼部尚书周延的侄女,他女儿嫁给了翰林院编修许慎。他和睿亲王的仇,是因为成化五年那桩科场案……”
萧无咎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震惊。
“你……你把我说过的都记住了?”
谢知微点点头:“你不是让我记吗?”
萧无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庆幸?
“知微,”他说,“我捡到宝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萧无咎却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讲课。
但从那天起,他讲的东西更深了。
开始讲权谋。
七、亥时·权谋
“知道什么叫权谋吗?”萧无咎问。
谢知微想了想,说:“算计人心?”
萧无咎摇摇头:“那是小聪明。真正的权谋,是算局势。”
他拿过那张官员关系图,指着上面的几条红线。
“睿亲王为什么能收买这么多人?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给了这些人一个共同的目标——跟着他,能升官,能发财,能保住身家性命。”
他又指着几条黑线。
“这些人为什么恨他?不是因为他杀了人,也不是因为他抢了东西。是因为他挡了他们的路,坏了他们的前程。”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所以,要对付睿亲王,不是要和他拼命,是要破坏他的局。让那些跟着他的人,觉得跟着他没好处。让那些恨他的人,觉得跟着你有好处。”
谢知微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破坏他的局。
让跟着他的人觉得没好处。
让恨他的人觉得有好处。
她忽然想起沈愈说的那句话——“你手里这些东西,如果能用对地方,能让那些该死的人死,能让该活的人活。”
对地方。
什么地方才是对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
萧无咎挑了挑眉:“说。”
“如果我有一样东西,能让那些恨睿亲王的人,觉得跟着我有好处。我该怎么用?”
萧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到什么了?”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萧无咎也不追问,只是说:“用这东西,得看人。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官,有的人要公道。你得知道他们要什么,才能给什么。”
谢知微点点头,记下了。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谢知微愣住了。
她想要什么?
报仇?她已经有了证据,有了萧无咎帮忙,报仇只是时间问题。
那之后呢?
她不知道。
萧无咎见她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就知道往前冲,从来不想后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也好。不想后路的人,走得快。”
谢知微看着他背影,忽然问:“先生想要什么?”
萧无咎的背影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让这个天下,姓萧的人说了算。”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睿亲王想夺位,但他不是那块料。他当皇帝,这天下只会更乱。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谢知微懂了。
他想当皇帝。
他教她权谋,帮她对付睿亲王,不只是因为她找到了证据。更是因为,她和他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他们是盟友。
不是朋友。
更不是……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八、子初·归途
从听雨轩出来,谢知微走在回宫正司的路上。
月亮很大,照得满院清辉。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萧无咎说的那些话。
权谋。局势。人心。
这些东西,以前她只在书上看过。现在,她正活在里面。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算的,不是账,是人。”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走到自己住的那排小屋前,刚要推门,忽然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她心里一紧,手摸向袖子里的小刀。
那人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沈愈。
谢知微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沈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等你。”他说。
谢知微愣了一下:“等我?这么晚了……”
沈愈没有解释,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今天有人送到我府上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谢知微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野鸭湖之事已泄,速离。落款:一故人。”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野鸭湖之事已泄。
她找到那些信的事,被人知道了?
谁送的信?“一故人”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沈愈。
沈愈的脸色也很凝重。
“这信是匿名的,但我查了一下送信的人,是个小乞丐,给了几个钱就跑了。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谢知微攥紧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野鸭湖的事,只有她和沈愈知道。她没告诉任何人,沈愈也不会说。那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除非……
除非有人在盯着他们。
从他们去野鸭湖的时候,就有人在盯着。
她的后背开始发凉。
沈愈看着她,低声说:“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被人盯着?”
谢知微想了想,点点头。
“有。好几天了。我以为是自己多心……”
沈愈叹了口气。
“不是多心。是真的有人。”他顿了顿,又说,“知微,你得小心。那些人可能已经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了。”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我该怎么办?”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该干嘛干嘛。”他说,“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走。”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以后你晚上出门,得换个法子。老走同一条路,容易被人堵。”
谢知微点点头。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确实是在笑。
“你这个人啊,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他说,“不过也好。有事的世道,才需要做事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野鸭湖之事已泄。
速离。
她没有离。
她不会离。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推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阿萝已经睡了。她摸黑坐到床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两个耳朵一起响。
她按着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晚的事。
萧无咎的课,沈愈的信,还有那个“一故人”。
是谁在提醒她?
是谁知道她在查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得更小心。
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九、尾声·夜课
第二天,逢九。
谢知微又去了听雨轩。
她换了一条路走,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还故意在一些地方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观察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人。
至少她没发现。
萧无咎已经在等着了。他今晚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便袍,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些。
见她进来,他挑了挑眉。
“听说你昨天被人堵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茶。
“喝口茶,压压惊。”
谢知微端起茶,喝了一口。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问:“怕吗?”
谢知微放下茶盏,想了想,说:“有一点。”
萧无咎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今天不讲课了。我教你点别的。”
“什么?”
“保命的法子。”
他转过身,看着她。
“第一,走路的时候,永远别走直线。绕来绕去,让跟着你的人摸不清你要去哪儿。”
谢知微点点头。
“第二,每天换一身衣裳。发式也换换。让人记不住你长什么样。”
谢知微又点点头。
“第三,身上随时带着东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她,“迷药。撒人眼睛里,够你跑半条街的。”
谢知微接过,收好。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学得挺快。”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行了,今天就这样。回去睡觉。”
谢知微站起身,福了一福,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萧无咎在身后说:“知微。”
她回过头。
萧无咎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以后,别一个人扛。”他说,“你还有我。”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她没有说话,推门出去。
走在回宫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你还有我。”
他是认真的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先生。
有沈愈。
有顾挽秋。
有这些愿意帮她的人。
虽然这条路,还是得她一个人走。
但至少,有人在她身后。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清辉。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稳的。
明天,她还要去验尸房当值。
后天,她还要来听萧无咎讲课。
大后天,她还要继续查那些还没查完的事。
她的日子,就是这样。
白天的验尸婢,夜晚的幕僚。
双面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