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半·密约
谢知微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那些信——睿亲王的字,像一条条毒蛇,在她脑子里游来游去。她梦见父亲站在她面前,问她:“你找到证据了,然后呢?”她张嘴想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耳鸣又开始了,嗡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脑子里扑腾。
她按了按太阳穴,坐起来。
今天她得去见萧无咎。
可怎么见?她在宫里,他在宫外。就算他偶尔进宫,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直接去他的府上?她出不去。托人传话?太危险。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人——顾挽秋。
顾挽秋在宫里这么多年,人脉广,一定有办法。
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二、卯正·求助
顾挽秋正在值房里核对账册,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谢知微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姑姑,我想见七殿下。”
顾挽秋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疯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放下手里的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把窗关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周有福被抓了,可睿亲王还在。他查不出来是谁在查他?你这时候去找七殿下,是想把他也拖下水吗?”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我有东西要给七殿下看。很重要的东西。”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什么东西?”
谢知微从袖子里掏出那沓信的一小部分——她没全带,只带了三封,递给顾挽秋。
顾挽秋接过,一封一封地看。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看到最后一封,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满是震惊。
“这……这是……”
“睿亲王的手书。”谢知微说,“他买血竭、谋害太子的证据。”
顾挽秋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凝香居的废墟,还有城外野鸭湖的一间破屋里。”谢知微说,“余得水和郑明远用命换的。”
顾挽秋又看了一遍那些信,然后慢慢折好,还给她。
“你打算把这些交给七殿下?”
“是。”
“为什么是他?”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他是皇子。因为他想扳倒睿亲王。因为他……”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因为他是萧无咎?因为他对她有过那些说不清的情愫?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她把这些证据变成刀子的人?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好,我帮你。”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腰牌,递给谢知微。
“这是御花园晚上巡夜的腰牌。今晚戌时三刻,你拿着这个去御花园的听雨轩。七殿下每月的这一天都会进宫给太后请安,晚上会在听雨轩歇息。你去找他。”
谢知微接过腰牌,攥紧。
“多谢姑姑。”
顾挽秋摆摆手,转过身去。
“别谢我。我也是赌。赌你这条命,能活成什么样。”
三、戌时·听雨轩
晚上戌时三刻,谢知微准时出现在御花园。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她举着灯笼,沿着石子路往听雨轩走,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
御花园晚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她走得很快,心跳得也很快。
听雨轩在御花园的东南角,挨着一个小池塘,周围种满了竹子。她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里,穿着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
萧无咎。
月光这时候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进来。”
谢知微跟着他进去。
听雨轩不大,一间厅堂,里间是卧房。厅堂里点着灯,桌上摆着茶点,还放着一沓书册。看样子他确实在这里歇息。
萧无咎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顾挽秋托人传话,说你有要紧事找我。”他看着她,“什么事?”
谢知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沓信,放在桌上。
萧无咎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这一封,拿起下一封,再看。再放下,再看第三封。
三封看完,他抬起头,盯着谢知微。
“这些从哪儿来的?”
谢知微把找到这些信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凝香居的废墟,到野鸭湖的破屋,到郑明远临死前画的符号。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危险?”
“知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你会死?”
“知道。”
“那你还要拿给我?”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是七殿下。因为你能用这些东西。”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震惊,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知微,”他叫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拿到这些东西,会怎么做吗?”
谢知微摇摇头。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会等。”他说,“等一个时机。等睿亲王犯错。等父皇对他起疑心。等我能一击必中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等得起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等了三年了。”
萧无咎愣了一下。
谢知微继续说:“从谢家灭门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一个能活着出冷宫的机会,等一个能查案的机会,等一个能拿到证据的机会。现在证据拿到了,我可以继续等。”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更复杂了。
“知微,”他走回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变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以前的你,眼睛里只有恨。现在的你,眼睛里……”
他没有说下去。
谢知微替他说:“眼睛里有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东西。”他说,“有光。”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确实是笑。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他说,“我以为你会哭着来,求我帮你报仇。可你没有。你是带着证据来的,是来和我谈条件的。”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无咎继续说:“你这样的女人,我从来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喜欢。”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茶盏,不敢看他。
萧无咎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下,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地仔细看。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
“这些信,你还有多少?”
“十二封。”
萧无咎点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说:“这些信,能置睿亲王于死地。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一个机会。”萧无咎说,“等他在朝堂上犯一个大错,等父皇对他起杀心的时候。那时候,这些信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愿意帮我吗?”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帮你?”他忽然笑了,“知微,你错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睿亲王也是我的敌人。他想当太子,他想夺位。我和他,早晚有一战。”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些信,是你找到的。是你用命换来的。所以,我会记住这份情。”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还是这样。明明是帮忙,偏要说得这么冷。明明是动心了,偏要装得这么无所谓。
可她不在乎。
她需要的,是他的力量。
四、亥时·约定
萧无咎把那些信收起来,放进怀里。
“这些先放我这儿。”他说,“你放心,我会保管好。”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愣了一下。
接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接下来。找到证据,交给萧无咎,然后呢?
萧无咎见她发愣,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啊,就知道往前冲,从来不想后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你手里没了证据,可你还在风口浪尖上。周有福虽然被抓了,但睿亲王迟早会查到是你。到时候你怎么应对?”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
萧无咎回过头,看着她。
“不知道?你就这么傻?”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知道自己傻。但我没有别的路。”
萧无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既然你没后路,那我给你一条。”
他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从今天起,你晚上来我这儿。”他说,“我把我知道的局势告诉你,把睿亲王在朝中的势力告诉你,把那些明争暗斗告诉你。你白天在宫里,晚上来听我讲。这样,你至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谢知微愣住了。
“你是说……让我做你的……”
“幕僚。”萧无咎替她说,“对。你够聪明,够冷静,够不怕死。我需要这样的人。”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幕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谁的幕僚。
可萧无咎说得对。她需要知道这些。她需要知道睿亲王在朝中的势力有多大,需要知道哪些人是他的爪牙,需要知道什么时候才是“那个时机”。
“好。”她说。
萧无咎点点头,站起身。
“那就这么说定了。每月逢三、六、九的晚上,你来这里。我若进宫,就在这里见你。我若不在,会让人给你留消息。”
谢知微也站起来,福了一福。
“多谢殿下。”
萧无咎摆摆手,忽然笑了。
“别谢我。你帮我找到这些信,我教你点东西,公平交易。”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以后别叫我殿下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
“叫先生。”
谢知微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无咎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走吧。太晚了。下次来的时候,带个脑子。”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这个人,明明是好意,偏要装得这么别扭。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院清辉。她走在石子路上,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眼睛里有光。”
有光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往前冲了。
她有了一个先生。
虽然这个先生,有点别扭。
五、三日·双面
三天后,逢六。
谢知微又去了听雨轩。
这回她学聪明了,提前跟顾挽秋打了招呼,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裳,把头发也换了个样式,免得被人认出来。
萧无咎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这身还行。”他说,“坐。”
谢知微坐下,看着那张纸。
纸上画的是朝中官员的关系图。中间是皇帝,周围一圈是皇子,再往外是六部尚书、侍郎、都御史,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名字。线条有粗有细,有红有黑,把这些人连在一起。
“看得懂吗?”萧无咎问。
谢知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几条红线问:“这些红线是什么意思?”
“死党。”萧无咎说,“一条红线,就是一条命。这些人和睿亲王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知微数了数,红线有十二条。十二条人命。
她又指着黑线问:“这些呢?”
“仇家。”萧无咎说,“这些人跟睿亲王有仇。有的是被他抢了功劳,有的是被他害死了亲人,有的是纯粹看不惯他。黑线越多,敌人越多。”
谢知微数了数黑线,也有七八条。
她看着这张图,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轮廓。
睿亲王在朝中的势力,比她想象的大。但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有死党,也有仇家。如果能把这些仇家联合起来……
“想什么呢?”萧无咎问。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在想,如果把这些黑线的人联合起来,能不能对付那些红线?”
萧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
“你脑子转得挺快。”他说,“不过,没那么容易。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有的想报仇,有的想升官,有的只想明哲保身。想把他们都捏到一起,得有个人,有一根绳子。”
谢知微看着他:“这根绳子是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共同的利益。”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名字,一个一个解释给她听——
这个,是吏部侍郎,当年被他抢了尚书的位子,恨他恨得牙痒痒,但胆小怕事,不敢动。
这个,是都察院御史,妹妹被睿亲王的人糟蹋了,告状无门,只能忍气吞声。
这个,是兵部员外郎,当年站错了队,被睿亲王踩了十几年,早就想翻身。
……
谢知微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