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到角落里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堆灰烬,灰烬里埋着一样东西。
半页纸。
烧得只剩半页的纸,边角都焦了,但中间的字还勉强能看清。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那些灰烬,把那半页纸捡起来。
纸上画着一些符号。
七个。
和她袖子里那张郑明远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六、申正·暗码
谢知微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沈愈看见她的脸色,快步走过来:“找到什么了?”
谢知微把那半页纸递给他。
沈愈接过,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郑明远画的那些符号。”谢知微说,“一模一样。”
沈愈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不是暗码。”
谢知微抬起头:“不是?”
“不是。”沈愈指着其中一个符号,“你看这个,像什么?”
谢知微凑过去看。那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又像枯枝。她看了半天,摇摇头。
沈愈说:“像不像一张地图?”
地图?
谢知微再看,果然——那几个弯弯曲曲的线条连在一起,确实有点像山水的走势。那四个符号并排的地方,有点像……宫墙?
“你是说,这是地图?”
“不止。”沈愈指着最底下的一个符号,“你看这个,像不像一个‘王’字?”
谢知微仔细看,那符号的线条连在一起,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王”字的轮廓——和余得水木牌上那个一模一样。
“王”字。
睿亲王。
这是睿亲王的地图?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郑明远在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她手心里画了七个符号。这七个符号,不是暗码,是地图。他来不及告诉她这是什么地图,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
而凝香居的废墟里,藏着这半页纸。
余得水临死前,也留下了“王”字的线索。
这两个线索连在一起——
“这是睿亲王的一个秘密地点。”谢知微说,“余得水知道,郑明远也知道。他们想告诉我,这里有东西。”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
谢知微攥紧那半页纸,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睿亲王的秘密地点。
会是什么?
是他藏证据的地方?还是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地方?
“我得去。”她说。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我陪你去。”
七、酉时·追踪
那半页纸上的地图,画得很简略,但谢知微看了几遍就看懂了。
那是京城西北角的一片区域,挨着城墙,有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个小湖,湖边有几间破屋。地图上标着一个“×”,就在那几间破屋的位置。
沈愈看了看,皱起眉头。
“那地方我知道。”他说,“叫野鸭湖,是片烂泥塘,平时没人去。那几间破屋,以前是看坟人住的,后来坟迁走了,屋子就荒了。”
谢知微看着他:“那地方,是睿亲王的?”
沈愈摇摇头:“明面上不是。但暗地里……难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如果是睿亲王的秘密地点,那里面一定藏着东西。
可能比账册更重要的东西。
“走。”沈愈说,“趁天还没黑,去看看。”
马车掉了个头,往西北方向走。
越走越偏,越走路越烂。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只剩下一片荒地。
马车在荒地里颠簸着往前走,车轮陷进泥里,差点出不来。赶车的把式骂骂咧咧,沈愈多给了几个钱,才让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个小湖边。
说是湖,其实就是个烂泥塘,水浑得发绿,散发着一股腥臭味。湖边确实有几间破屋,土墙茅顶,塌了一半,看着随时都会倒。
谢知微下了马车,踩着泥泞的草地,往那几间破屋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仔细看了看。
门是虚掩的,门板上全是灰,但门闩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人开过门。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像是有人睡过。
她走过去,蹲下来,翻开那些干草。
底下是泥地,平平整整的,什么也没有。
她不死心,用手在地上摸。
摸到靠墙的位置,她的手指忽然触到一块松动的土。
她心里一动,把那块土抠开。
底下是空的。
一个洞。
洞里藏着一个小铁匣子。
和凝香居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铁匣子拿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
纸上的字,是睿亲王的笔迹。
八、戌初·证据
谢知微拿着那沓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沈愈凑过来,举着火把给她照亮。
纸上的字很多,有账目,有书信,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密令的东西。
她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一封信。
“东宫事急,速增血竭用量。每月十五斤,勿误。”
落款:无念。
无念。睿亲王萧无念的字。
第二张,也是一封信。
“太子已现癫狂之状,可奏废立。事成之后,尔等皆有重赏。”
第三张,是账目。
“天顺十二年三月,付凝香居银一百二十两,购血竭十五斤。”
“天顺十二年四月,付凝香居银一百两,购血竭十二斤。”
……
一张一张,清清楚楚。
每一张,都是睿亲王的笔迹。
每一张,都是他谋害太子的铁证。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沈愈。
沈愈的脸色也很凝重。他看着那些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知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东西一旦拿出去,会死多少人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知道。”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那你还要拿吗?”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纸。
这些纸,是她父亲当年没找到的。
这些纸,是余得水和郑明远用命换的。
这些纸,能杀死睿亲王。
也能杀死她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愈。
“我要拿。”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但又带着一丝欣慰。
“好。”他说,“我帮你。”
他把那些纸收起来,塞进怀里,然后拉着谢知微往外走。
“快走。天黑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两个人跑出那间破屋,跑过那片烂泥塘,跑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身后,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血红。
九、戌正·归途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谢知微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纸上的字。
东宫事急,速增血竭用量。
太子已现癫狂之状,可奏废立。
……
这些字像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扎得她生疼。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查到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又惊又怕,又怒又悲?
父亲把这些证据交上去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公道会来?
可公道没来。
来的是灭门。
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坐着的沈愈。
沈愈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怕吗?”他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怕。”
沈愈笑了笑。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谢知微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颠簸着,晃荡着。
沈愈忽然说:“知微,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帮你吗?”
谢知微摇摇头。
沈愈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因为我想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救。”
他顿了顿,又说:“你手里这些东西,如果能用对地方,能让那些该死的人死,能让该活的人活。那就说明,这世道还有救。”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相信公道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不公道。”沈愈说,“正因为见过,才更相信公道应该存在。”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
到了。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西华门就在前面,灯火通明。
她回过头,看着沈愈。
“沈大人,今天的事,谢谢你。”
沈愈摇摇头:“别谢我。我也不是白帮你的。”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从怀里掏出那张半页纸,还给她。
“你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你真能做成那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到那时候,你得让我看看。”
谢知微接过那张纸,攥紧。
“好。”
她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宫门。
身后,沈愈坐在马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里。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十、亥时·夜归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萝已经睡了,屋里黑漆漆的。她摸黑进去,没有点灯,把那些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
一张,两张,三张……
一共十二张。
每一张,都是睿亲王的手书。
每一张,都是他谋害太子的铁证。
她把这些纸叠好,和那半页纸一起,锁进铁匣子里,藏回床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是右耳,尖锐得像一根针。
她按着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周有福被抓了。
郑明远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她找到了睿亲王藏起来的证据。
比账册更重要的证据。
十二封亲笔信。
这些信,足够把睿亲王送上断头台。
可是然后呢?
交给谁?
皇帝吗?
她想起沈愈说的话——“你交上去,只有一个下场。皇上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会把你灭口。”
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亥时三刻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她的人。
也是一个可能会害她的人。
萧无咎。
她把那些证据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帮她吗?还是会阻止她?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因为他是七皇子。
因为他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谢知微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房梁。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