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冷宫的事,我听说了。郑明远被带走了,是御马监的周有福动的手。”
谢知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顾挽秋继续说:“周有福是睿亲王的人。他既然动了郑明远,说明已经查到你了。你现在很危险,随时可能被抓。”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顾挽秋的目光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决绝。
“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里头有五十两银票,一张出宫的腰牌,还有一套便服。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谢知微愣住了。
“姑姑……”
“别叫我。”顾挽秋打断她,“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你走了,就没人知道我和你有来往。你被抓了,万一扛不住把我供出来,我和我家里人全得死。所以你走,对我最好。”
谢知微看着那个小布包,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傻丫头,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没人知道你难?你以为你咬着牙不哭,就没人看见你疼?”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比你大十几岁,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谢知微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顾挽秋收回手,转过身去。
“走吧。趁现在还能走。出了宫,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别再查了,别再想报仇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布包,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
走?
还是留?
走了,就安全了。带着那些证据,找个地方藏起来,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不用再担心被人抓,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可是然后呢?
那些死去的人呢?
父亲母亲,弟弟,余得水,郑明远——他们就白死了?
她想起郑明远说的那句话——“你父亲当年是我的恩人。”
她想起沈愈说的那句话——“她宁可活一天,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愿意活一百年,什么也不做。”
她想起余得水临死前刻下的那个“王”字。
他们都死了。
但他们都留下了东西。
余得水留下了暗码。郑明远破译了暗码。父亲留下了她。
她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她是他们留下的火种。
如果她走了,这火种就灭了。
她不能走。
五、申正·决定
谢知微没有拿那个小布包。
她把银票和腰牌原样放好,推门出去,去找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值房里核对账册,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怎么,想通了?”
谢知微走到她面前,站定。
“姑姑,我不走。”
顾挽秋的手顿了顿,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留下来会怎么样吗?”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吗?”
“知道。”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犟?”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知道郑明远现在在哪儿吗?”
谢知微心里一紧:“在哪儿?”
“御马监的私牢。”顾挽秋说,“周有福那个老东西,最喜欢把人关在那儿,慢慢审,慢慢折磨。我听说,郑明远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的时候……只怕是出不来了。”
谢知微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顾挽秋转过身,看着她。
“你留下来,是想救他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顾挽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傻丫头,你救不了他的。别说你,我都救不了。御马监的私牢,那是睿亲王的地盘。没有睿亲王的命令,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谢知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去找睿亲王。”
顾挽秋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谢知微说,“他抓郑明远,是因为郑明远帮了我。我去找他,用我自己换郑明远。”
顾挽秋瞪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去了,他就会放了郑明远?你去了,只会多一个人死!你们两个一起死!”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顾挽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很久,顾挽秋才开口,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股深深的疲惫。
“知微,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谢知微看着她。
“我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不怕死的劲儿。”顾挽秋说,“因为不怕死的人,最容易死。也最容易连累身边的人一起死。”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顾挽秋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你听我说。郑明远的事,我去想办法。御马监我有熟人,能打听到消息。但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许轻举妄动。你要是敢自己去送死,我先打死你。”
谢知微愣住了。
顾挽秋松开手,转过身去。
“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发酸。
“姑姑……”
“滚。”
谢知微没有再说什么,深深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六、酉时·暗夜
谢知微没有回自己屋,而是去了库房。
她闩上门,点上灯,把铁匣子从床底下拿出来,打开。
里头那些账册还在,那块木牌还在,那张破译出来的纸也在。
她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天顺十二年三月十七,血竭十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四月十九,血竭八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
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把那团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郑明远现在在御马监的私牢里。不知道正受着什么样的折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救不了他。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着。
等着顾挽秋的消息。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她恨这种无力感。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戌时了。
她吹灭灯,把铁匣子藏好,推门出去。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她站在月光里,看着自己的影子,黑漆漆的一团,孤零零的。
忽然,她看见墙根底下有个黑影一闪。
她心里一紧,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袖子里的小刀。
那黑影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慢慢朝她走过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沈愈。
谢知微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沈大人?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
沈愈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郑明远的事,我听说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你有他的消息?”
沈愈点点头,脸色很凝重。
“我托人打听了。他现在还在御马监私牢里,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知微,我知道你想救他。但你得想清楚——你救他,用什么救?拿你手里那些证据去换?你给了他们,他们会放人吗?不会。他们只会把你们两个一起灭口。”
谢知微没有说话。
沈愈继续说:“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你手里那些东西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你现在拿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你死了,郑明远也白死了。那些东西也白费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动。”
谢知微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恨这种等待。
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可她没有办法。
沈愈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知微,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还有我。”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宁可活一天,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愿意活一百年,什么也不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想要的,不只是报仇。
她想要的,是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
让以后的人,不用像她这样,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一个人咬着牙往前走。
让以后的人,能活在一个有公道的地方。
哪怕那公道,要用她的命去换。
七、尾声·破晓
谢知微没有动。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顾挽秋每天给她带来一点消息——郑明远还活着,但越来越虚弱。周有福又审了他几次,他什么都没说。睿亲王那边似乎有别的要紧事,暂时没顾上她。
谢知微每天照常去验尸房当值,照常和那些死人打交道,照常吃饭睡觉。表面上看起来,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天都是煎熬。
每天晚上,她都会把那张破译出来的纸拿出来,看一遍,再看一遍。
那些字她都背下来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她还是看。
因为那是郑明远用命换来的。
那是她父亲当年没找到的证据。
那是能杀死仇人的刀。
总有一天,这把刀会用上。
总有一天。
第十一天的夜里,顾挽秋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郑明远不行了。”她说,“今儿下午,他们把他从私牢里抬出来,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上。说是养伤,其实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谢知微明白。
是等死。
谢知微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挽秋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想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谢知微猛地抬起头。
顾挽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她。
“这是城外庄子的腰牌。我托人弄来的。你去吧,快去快回。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谢知微接过腰牌,攥紧。
“姑姑……”
“别说了。”顾挽秋摆摆手,“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知微没有再说什么,深深福了一礼,转身冲进夜色里。
她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漆黑的巷子,跑过那些她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
风在耳边呼啸,左肋下的旧伤在疼,脚上的伤也在疼。但她不敢停,不能停。
郑明远在等她。
那个帮她破译暗码的人,那个父亲托付来照看她的人,在等她最后一面。
她跑得更快了。
跑到西华门的时候,她拿出那块腰牌,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放她出去。
城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庄子上有一星灯火。
她朝着那灯火跑去。
跑进庄子,跑过那些低矮的房屋,跑到最里头那间小屋前。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灰败,眼睛半闭着,胸膛微微起伏,每一下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是郑明远。
谢知微走到床边,跪下,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郑伯伯……”
郑明远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来了……”
谢知微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郑明远看着她,目光浑浊,但里头还有一丝亮光。
“那些……那些暗码……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谢知微点头,“都记住了。”
“好……好……”郑明远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尽全力,“你……你记住……你父亲……是个好官……你……你要……替他……替他……”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从谢知微手里滑落。
那盏油灯晃了晃,火苗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谢知微跪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无声地流泪。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