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辰初·暗涌
谢知微把那张缝在里衣里的纸,翻来覆去摸了不下二十遍。
纸很薄,是宫里用来包药材的那种绵纸,轻薄柔软,缝在贴身的位置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每一刻都能感觉到。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她心口,烫得她坐立不安。
可她又舍不得把它拿出来。
那是郑明远用三天时间破译出来的东西。那是余得水用命换来的东西。那是她父亲当年没找到的东西。
天顺十二年三月十七,血竭十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四月十九,血竭八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五月廿三,血竭十二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
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睿亲王从凝香居买了整整三年的血竭,每个月少则五斤,多则十五斤。而这些血竭,全部被加进了东宫的供香里。
太子每日礼佛,每日吸入过量的血竭,日积月累,致幻失常。皇帝震怒,太子被废。而那个真正的凶手,却端坐在亲王府里,继续抄他的佛经,拜他的佛。
谢知微把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张纸的存在。
这是刀。
这是能杀死仇人的刀。
可这把刀,她该怎么用?
交给皇帝?皇帝是当年默许谢家灭门的人。他如果真的想查,当年父亲就不会死。他如果真的在意太子,就不会让睿亲王逍遥到现在。
交给刑部?刑部从上到下,有多少是睿亲王的人,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一个宫女,拿着这样的证据去刑部,连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人“请”到某个小黑屋里,然后“意外身亡”。
交给沈愈?
她想起沈愈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你手里就算有证据,也未必能告倒他。”
沈愈说得对。
有证据,不等于能告倒。
那她该怎么办?
窗外传来脚步声,谢知微迅速收敛心神,把手从胸口移开,拿起旁边一本卷宗,假装在看。
门被推开,阿萝探进半个脑袋:“知薇,有人找你。”
谢知微心里一紧:“谁?”
“还是那个沈愈沈大人。”阿萝眨眨眼,“他又来了。顾姑姑让你去正堂。”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放下卷宗,站起身。
二、巳初·对谈
正堂里,沈愈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知微姑娘。”
谢知微福了一福:“沈大人。”
沈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谢知微依言坐下。
沈愈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说:“你这几天,是不是睡不好?”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你那脸色,跟纸糊的似的。再这么熬下去,不等别人动手,你自己先倒下了。”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愈也不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安神茶。”沈愈说,“我娘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喝的。你拿回去泡着喝,多少能管点用。”
谢知微看着那个小布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每次来都给她带东西。上次是卷宗,再上次是血竭,这次是安神茶。他从不多问什么,也不求什么回报,只是默默地帮着她,护着她。
“沈大人,”她抬起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愈看着她,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因为你让我想起我妹妹。”他说,“她要是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她也是这样的性子,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令妹她……是怎么走的?”
沈愈的笑容淡了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病死的。”他说,“那年老家发大水,瘟疫横行。她那时候才十五岁,非要跟着大夫去救人。我劝她,她不听。后来她自己染上了疫病,三天就没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沈愈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临死前跟我说,哥,我不后悔。那些被我救活的人,会替我活着。他们活得越好,我就越高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不懂。我觉得她傻,觉得她死得不值。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她不是傻,她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宁可活一天,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愿意活一百年,什么也不做。”
谢知微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所以,”沈愈看着她,“你做你的事,不用怕。就算最后结果不好,至少你做了。这就够了。”
谢知微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茶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愈。
“沈大人,如果有一天,我能做成一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你愿意帮我吗?”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说。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不是缝在里衣里的那张,而是她连夜抄的另一份——递给他。
沈愈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目光里带着震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忧。
“这是……”
“睿亲王从凝香居购买血竭的账目。”谢知微说,“三年,三百多斤。这些血竭,全部被加进了东宫的供香里。太子致幻失常,就是因为这个。”
沈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盯着谢知微。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凝香居的废墟里。”谢知微说,“余得水藏起来的账册。我找到的。”
沈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被睿亲王的人发现,你会死吗?”
“知道。”
“你知道就算有这东西,也未必能扳倒他吗?”
“知道。”
沈愈盯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那你还拿着它?”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查这个死的。因为余得水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因为还有很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如果我拿着这东西什么都不做,他们死得就不值。”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说。
谢知微愣了一下:“沈大人认识我父亲?”
沈愈点点头:“见过几次。当年他在大理寺,我在翰林院,偶尔有交集。他是个好官,真正的好官。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可惜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这东西,”沈愈把那张纸还给她,“你先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七殿下。”
谢知微心里一动:“为什么?”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因为他是皇子。”他说,“他的立场,和你不一样。你觉得他会为了你,去和自己的亲叔叔作对吗?就算他愿意,他敢吗?他有那个实力吗?”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沈愈说得对。
萧无咎那天晚上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他来说,永远都不会是时候。
“还有,”沈愈继续说,“这东西,不能直接交到皇上手里。你交上去,只有一个下场——皇上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会把你灭口,然后把这份证据烧掉。太子已经废了,睿亲王还是亲王。皇上不会为了一个废太子,去动自己的亲弟弟。”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知道沈愈说的是实话。
皇帝是什么人?是那个默许谢家灭门的人。是那个为了稳固皇权,可以牺牲任何人的顶级政客。这样的人,会在意一个废太子的冤屈吗?会在意她这个小小宫女的命吗?
不会。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等。”
“等?”
“对,等。”沈愈看着她,“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接得住这东西的人,等一个能让这东西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你现在拿着它,什么也做不了。但你留着它,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谢知微攥紧那张纸,没有说话。
沈愈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我该走了。”他说,“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想办法托人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知微,”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是报仇吗?还是想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
谢知微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沈愈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报仇吗?
是。
她恨不得把睿亲王千刀万剐,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把他的头砍下来祭奠父亲母亲。
可是然后呢?
杀了他之后呢?
谢家就能复活吗?父亲就能回来吗?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过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入宫那天起,支撑她活下来的,就是“报仇”这两个字。可现在,当证据就握在她手里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报仇好像不够。
她想要的,好像不只是报仇。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三、午正·旧事
沈愈走后,谢知微没有回库房,而是去了冷宫。
她需要见郑明远一面。
有些事,她必须问清楚。
冷宫还是老样子,破败、阴冷、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守门的太监认得她,这次没收钱就放她进去了。
她找到郑明远住的那间小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推了推门,门没闩,应手而开。
屋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抄了一半的经卷,墨迹还没干透。香炉里的香灰还温着,像是刚掐灭不久。
郑明远去哪儿了?
她站在屋里,心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郑主事?”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
“你是?”
“冷宫送饭的。”小太监打量着她,“你是宫正司的吧?来找郑主事?他走了。”
谢知微心里一沉:“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小太监摇摇头,“今儿一早,来了几个人,说是刑部的,要带郑主事去问话。郑主事跟着他们走了,走之前让我给太妃带句话,说他这几日不能来抄经了,让太妃别等。”
刑部。
谢知微的手开始发凉。
“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小太监想了想:“一个瘦高个,四十来岁,说话尖声尖气的,像个太监。另外几个穿着公门服色,看着像差役。”
瘦高个,四十来岁,说话尖声尖气——
周有福。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有福来过了。
他带走了郑明远。
她早该想到的。周有福那天来试探她,绝不是偶然。他一定是在查什么,查到了郑明远和她有来往。
郑明远被带走了。
他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四、未时·绝境
谢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冷宫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条腿机械地迈着步子,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郑明远被带走了。
那个帮了她的人,那个父亲托付来照看她的人,被她连累了。
如果他不帮她破译那些暗码,如果他不给她看父亲那封信,如果他不认她这个故人之女——他就不会有事。
都是因为她。
她回到库房,闩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两个耳朵一起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她脑子里叫。她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拼命忍着那股想尖叫的冲动。
不能叫。
不能让人知道她崩溃了。
她必须撑住。
可她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从谢府灭门到现在,她一个人撑着,一个人熬着,一个人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可能死。可她从来没怕过,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现在,她不知道了。
她查出了真相,拿到了证据,可然后呢?
郑明远被抓了,下一个是谁?沈愈?顾挽秋?阿萝?所有帮过她的人,都会被她连累,一个一个死掉。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救不了他们。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惊醒,迅速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假装在整理卷宗。
门被推开,顾挽秋站在门口。
她看了谢知微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走进来,关上门。
“哭了?”她问。
谢知微摇摇头:“没有。”
顾挽秋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吧。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谢知微接过帕子,却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