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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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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辰初·暗涌

谢知微把那张缝在里衣里的纸,翻来覆去摸了不下二十遍。

纸很薄,是宫里用来包药材的那种绵纸,轻薄柔软,缝在贴身的位置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每一刻都能感觉到。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她心口,烫得她坐立不安。

可她又舍不得把它拿出来。

那是郑明远用三天时间破译出来的东西。那是余得水用命换来的东西。那是她父亲当年没找到的东西。

天顺十二年三月十七,血竭十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四月十九,血竭八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五月廿三,血竭十二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

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睿亲王从凝香居买了整整三年的血竭,每个月少则五斤,多则十五斤。而这些血竭,全部被加进了东宫的供香里。

太子每日礼佛,每日吸入过量的血竭,日积月累,致幻失常。皇帝震怒,太子被废。而那个真正的凶手,却端坐在亲王府里,继续抄他的佛经,拜他的佛。

谢知微把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张纸的存在。

这是刀。

这是能杀死仇人的刀。

可这把刀,她该怎么用?

交给皇帝?皇帝是当年默许谢家灭门的人。他如果真的想查,当年父亲就不会死。他如果真的在意太子,就不会让睿亲王逍遥到现在。

交给刑部?刑部从上到下,有多少是睿亲王的人,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一个宫女,拿着这样的证据去刑部,连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人“请”到某个小黑屋里,然后“意外身亡”。

交给沈愈?

她想起沈愈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你手里就算有证据,也未必能告倒他。”

沈愈说得对。

有证据,不等于能告倒。

那她该怎么办?

窗外传来脚步声,谢知微迅速收敛心神,把手从胸口移开,拿起旁边一本卷宗,假装在看。

门被推开,阿萝探进半个脑袋:“知薇,有人找你。”

谢知微心里一紧:“谁?”

“还是那个沈愈沈大人。”阿萝眨眨眼,“他又来了。顾姑姑让你去正堂。”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放下卷宗,站起身。

二、巳初·对谈

正堂里,沈愈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知微姑娘。”

谢知微福了一福:“沈大人。”

沈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谢知微依言坐下。

沈愈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说:“你这几天,是不是睡不好?”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你那脸色,跟纸糊的似的。再这么熬下去,不等别人动手,你自己先倒下了。”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愈也不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安神茶。”沈愈说,“我娘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喝的。你拿回去泡着喝,多少能管点用。”

谢知微看着那个小布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每次来都给她带东西。上次是卷宗,再上次是血竭,这次是安神茶。他从不多问什么,也不求什么回报,只是默默地帮着她,护着她。

“沈大人,”她抬起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愈看着她,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因为你让我想起我妹妹。”他说,“她要是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她也是这样的性子,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令妹她……是怎么走的?”

沈愈的笑容淡了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病死的。”他说,“那年老家发大水,瘟疫横行。她那时候才十五岁,非要跟着大夫去救人。我劝她,她不听。后来她自己染上了疫病,三天就没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沈愈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临死前跟我说,哥,我不后悔。那些被我救活的人,会替我活着。他们活得越好,我就越高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不懂。我觉得她傻,觉得她死得不值。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她不是傻,她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宁可活一天,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愿意活一百年,什么也不做。”

谢知微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所以,”沈愈看着她,“你做你的事,不用怕。就算最后结果不好,至少你做了。这就够了。”

谢知微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茶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愈。

“沈大人,如果有一天,我能做成一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你愿意帮我吗?”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说。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不是缝在里衣里的那张,而是她连夜抄的另一份——递给他。

沈愈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目光里带着震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忧。

“这是……”

“睿亲王从凝香居购买血竭的账目。”谢知微说,“三年,三百多斤。这些血竭,全部被加进了东宫的供香里。太子致幻失常,就是因为这个。”

沈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盯着谢知微。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凝香居的废墟里。”谢知微说,“余得水藏起来的账册。我找到的。”

沈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被睿亲王的人发现,你会死吗?”

“知道。”

“你知道就算有这东西,也未必能扳倒他吗?”

“知道。”

沈愈盯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那你还拿着它?”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查这个死的。因为余得水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因为还有很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如果我拿着这东西什么都不做,他们死得就不值。”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说。

谢知微愣了一下:“沈大人认识我父亲?”

沈愈点点头:“见过几次。当年他在大理寺,我在翰林院,偶尔有交集。他是个好官,真正的好官。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可惜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这东西,”沈愈把那张纸还给她,“你先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七殿下。”

谢知微心里一动:“为什么?”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因为他是皇子。”他说,“他的立场,和你不一样。你觉得他会为了你,去和自己的亲叔叔作对吗?就算他愿意,他敢吗?他有那个实力吗?”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沈愈说得对。

萧无咎那天晚上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他来说,永远都不会是时候。

“还有,”沈愈继续说,“这东西,不能直接交到皇上手里。你交上去,只有一个下场——皇上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会把你灭口,然后把这份证据烧掉。太子已经废了,睿亲王还是亲王。皇上不会为了一个废太子,去动自己的亲弟弟。”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知道沈愈说的是实话。

皇帝是什么人?是那个默许谢家灭门的人。是那个为了稳固皇权,可以牺牲任何人的顶级政客。这样的人,会在意一个废太子的冤屈吗?会在意她这个小小宫女的命吗?

不会。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等。”

“等?”

“对,等。”沈愈看着她,“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接得住这东西的人,等一个能让这东西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你现在拿着它,什么也做不了。但你留着它,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谢知微攥紧那张纸,没有说话。

沈愈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我该走了。”他说,“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想办法托人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知微,”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是报仇吗?还是想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

谢知微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沈愈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报仇吗?

是。

她恨不得把睿亲王千刀万剐,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把他的头砍下来祭奠父亲母亲。

可是然后呢?

杀了他之后呢?

谢家就能复活吗?父亲就能回来吗?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过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入宫那天起,支撑她活下来的,就是“报仇”这两个字。可现在,当证据就握在她手里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报仇好像不够。

她想要的,好像不只是报仇。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三、午正·旧事

沈愈走后,谢知微没有回库房,而是去了冷宫。

她需要见郑明远一面。

有些事,她必须问清楚。

冷宫还是老样子,破败、阴冷、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守门的太监认得她,这次没收钱就放她进去了。

她找到郑明远住的那间小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推了推门,门没闩,应手而开。

屋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抄了一半的经卷,墨迹还没干透。香炉里的香灰还温着,像是刚掐灭不久。

郑明远去哪儿了?

她站在屋里,心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郑主事?”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

“你是?”

“冷宫送饭的。”小太监打量着她,“你是宫正司的吧?来找郑主事?他走了。”

谢知微心里一沉:“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小太监摇摇头,“今儿一早,来了几个人,说是刑部的,要带郑主事去问话。郑主事跟着他们走了,走之前让我给太妃带句话,说他这几日不能来抄经了,让太妃别等。”

刑部。

谢知微的手开始发凉。

“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小太监想了想:“一个瘦高个,四十来岁,说话尖声尖气的,像个太监。另外几个穿着公门服色,看着像差役。”

瘦高个,四十来岁,说话尖声尖气——

周有福。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有福来过了。

他带走了郑明远。

她早该想到的。周有福那天来试探她,绝不是偶然。他一定是在查什么,查到了郑明远和她有来往。

郑明远被带走了。

他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四、未时·绝境

谢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冷宫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条腿机械地迈着步子,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郑明远被带走了。

那个帮了她的人,那个父亲托付来照看她的人,被她连累了。

如果他不帮她破译那些暗码,如果他不给她看父亲那封信,如果他不认她这个故人之女——他就不会有事。

都是因为她。

她回到库房,闩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两个耳朵一起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她脑子里叫。她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拼命忍着那股想尖叫的冲动。

不能叫。

不能让人知道她崩溃了。

她必须撑住。

可她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从谢府灭门到现在,她一个人撑着,一个人熬着,一个人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可能死。可她从来没怕过,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现在,她不知道了。

她查出了真相,拿到了证据,可然后呢?

郑明远被抓了,下一个是谁?沈愈?顾挽秋?阿萝?所有帮过她的人,都会被她连累,一个一个死掉。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救不了他们。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惊醒,迅速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假装在整理卷宗。

门被推开,顾挽秋站在门口。

她看了谢知微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走进来,关上门。

“哭了?”她问。

谢知微摇摇头:“没有。”

顾挽秋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吧。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谢知微接过帕子,却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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