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这些……”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些都是从凝香居拿到的?”
“是。”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是落到那些人手里,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知道。”
郑明远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和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说,“当年他也是这样,明明知道查下去会死,还是查。我劝过他,他不听。”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符号。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谢知微坐在床边,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郑明远抬起头。
“这些暗码,我能破译。”他说,“但需要时间。每个商号的密钥都不一样,我得一个一个试。你给我三天。”
谢知微点点头:“好。三天后我再来。”
“别。”郑明远摇摇头,“你别来。冷宫人多眼杂,你来得多了,会被人盯上。这样——”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经卷,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你把想问的写在这里,托人送来给我。我破译之后,也写在经卷上,让送经的人带给你。”
谢知微记下了。
临走前,她回过头,看着郑明远。
“郑伯伯,您为什么要帮我?”
郑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你父亲帮过我。那年我被冤枉贪墨,是他替我说话,保住了我这条老命。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看几本账。能帮他的女儿做点事,也算是还他的人情。”
他说完,摆摆手:“去吧,小心些。”
谢知微深深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三、未时·暗影
从冷宫出来,谢知微没有马上回宫正司,而是在附近转了一圈。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从早上沈愈来的时候就有了,像一根细细的针,时不时扎她一下。她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看见,但那种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她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靠墙站住,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两个耳朵一起响。她按着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小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
是个太监,四十来岁,生得精瘦,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知薇姑娘?”他开口,声音尖细,“咱家找了你半天。”
谢知微没有动,只是问:“公公是哪个宫里的?”
“咱家是御马监的,姓周。”太监往前迈了一步,“周有福。”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跳。
周有福。
东宫前任掌事太监。太子被废后,他不但没被清算,反而调去了御马监。
他是睿亲王的人。
“周公公找我什么事?”
周有福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有几分诡异:“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姑娘,这两天有没有去过西市?”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西市?我去那儿做什么?”
“是吗?”周有福盯着她,“可有人看见,前天早上,有个宫女从西市那边往回走,天刚亮的时候。那宫女的样貌,和姑娘有几分像呢。”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公公看错人了。我前天一直在宫里,哪儿都没去。”
“是吗?”周有福又笑了笑,“那姑娘可知道,西市前两天起了一场大火,烧了好几家铺子。其中有一家叫凝香居的,掌柜的被烧死了。那掌柜的,死之前好像见过什么人。”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公公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个验尸婢,只管看死人,不管查案子。”
周有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尖,刺得人耳膜发疼。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着说,“姑娘这张嘴,可真紧。不过没关系,咱家就是随口问问。姑娘别往心里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那咱家就不打扰姑娘了。姑娘慢走。”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松开袖子里攥着刀的手。
掌心里全是汗。
周有福来者不善。他是在试探她。如果她刚才露出半点破绽,现在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
一路上,她不停地回头看,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四、申正·疑云
回到宫正司,谢知微没有回自己屋,而是直接去了库房。
她把门闩上,把那几页账册的抄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郑明远说要三天。
三天后,就能知道这些符号代表什么。
三天。
她不知道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周有福已经盯上她了,睿亲王的人随时可能动手。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她把抄件收好,锁进铁匣子里,又把铁匣子藏回床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红。天快黑了。
阿萝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没胃口,让阿萝先吃。
阿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谢知微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事。
父亲的死,谢家的灭门,余得水的死,还有今天郑明远说的那些话——父亲早就知道会死,所以提前托人照看她。
他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
是不是也查到了睿亲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有一次喝醉了酒,抱着她说:“知微啊,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和你弟弟平平安安地长大。可有些事,爹不能不做。做了,可能就看不到你们长大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父亲是明知会死,还是去做了。
就像她现在一样。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戌时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
她正要关上窗,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从墙根底下闪过,一闪就不见了。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有人。
有人在监视她。
她迅速关上窗,把门闩好,然后摸黑走到床前,把铁匣子从床底下拿出来,抱在怀里。
这个铁匣子,是她现在唯一的东西。
那些账册,那块木牌,那些抄件,全在里面。
她抱着铁匣子,缩在床角,一夜没睡。
五、丑时·夜访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找了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值房里核对账册,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什么事?”
谢知微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姑姑,我被人盯上了。”
顾挽秋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
“谁?”
“御马监的周有福。昨天他堵住我,问我有没有去过西市。”
顾挽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放下手里的账册,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严。
“他知道多少?”
“他在试探。但既然来问,肯定是查到了什么。”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查到的那东西,藏好了?”
谢知微点点头。
顾挽秋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看着她。
“知微,我给你一句忠告——你查到的东西,最好马上毁掉。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你继续查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姑姑,我早就知道会死。”
顾挽秋愣住了。
谢知微继续说:“从谢家被灭门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只是个查案的工具。查清楚了,把该死的人送下去,我就去找我爹娘。”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佩服。
“你这个人……”她喃喃地说,“真是疯了。”
谢知微没有反驳。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有福那边,我会帮你留意。御马监我有熟人,能打听到些消息。但你记住,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万一出了事,我不能认。”
“我明白。”
谢知微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在回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顾挽秋那句话——“你继续查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可她停不下来。
就像父亲停不下来一样。
六、卯时·破晓
三天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慢。
谢知微每天照常去验尸房当值,照常和那些死人打交道,照常吃饭睡觉。表面上看起来,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刻都是煎熬。
周有福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有时候她在验尸房待着,一抬头,就看见窗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有时候她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目光在盯着她。
她不敢再去冷宫,也不敢去找沈愈。只能等。
等郑明远破译那些符号。
等那三天过去。
第三天的傍晚,有人送经卷来了。
送经的是个冷宫的小太监,平时负责给各处送东西。他把一摞经卷交给宫正司的管事太监,说都是要还的,然后就走了。
谢知微在旁边看着,等管事太监把经卷登记入库,她才走过去,假装帮忙整理,把那摞经卷翻了一遍。
翻到最底下那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顿了顿。
那是郑明远抄的经。封面上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字迹端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趁人不注意,把那一本抽出来,塞进袖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回到自己屋里,她闩上门,点起灯,翻开那本经卷。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
是郑明远的笔迹。
“暗码已破译,详情如下——”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列着符号对应的数字、货物名称、以及时间。
她一行一行地看,心跳越来越快。
“天顺十二年三月十七,血竭十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四月十九,血竭八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五月廿三,血竭十二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
所有的记录,都指向一个事实——
睿亲王从凝香居大量购买血竭,然后把这些血竭偷偷加到东宫的供香里。日积月累,太子吸入过量血竭,致幻失常,最后被废。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她父亲当年查到的真相。
谢知微攥紧那本经卷,指节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把经卷合上,塞进被子里,然后吹灭灯,躺下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门口停住了。
有人在门口站着。
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隔着门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很久,那人才慢慢走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知微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一夜无眠。
七、尾声·烬中字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把那些破译出来的内容,用最小的字,抄在一张薄薄的纸上。
然后把原稿烧掉,把那张纸缝进贴身的里衣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摸了摸胸口那张纸,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手里握着的,不是证据,是刀。
是能杀死仇人的刀。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迎着那光,慢慢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