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他说,“你编谎话的本事还行,但你运气不好。我们掌柜的说了,让你回去一趟,有些话要当面问清楚。”
“我不去。”
“这由不得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谢知微后退一步,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包血竭,攥紧了。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官府办差!”
一队人马冲进巷子,打头的穿着公门服色,腰间挎着刀,气势汹汹。那灰衣男人愣了一下,迅速往后退了两步,闪进旁边一条岔道里,转眼就不见了。
另一头那个也跑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冲过来,打头的那个到她面前勒住马,低头看她。
“你是谢姑娘?”他问。
谢知微点点头。
那人翻身下马,冲她抱了抱拳:“在下是顺天府的,姓孙。沈愈沈大人托我带句话——让你赶紧走,有人在找你。”
谢知微愣住了:“沈大人?”
“沈大人说,你查的那事,已经被人盯上了。让你别回西市,直接从东城门出去,绕道回宫。他会让人在宫门口接应你。”
谢知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沈愈怎么会知道她在这儿?他怎么知道她被人盯上了?
但来不及细想了。
她朝那人抱了抱拳:“多谢孙捕头。”
“别谢我,谢沈大人。”孙捕头一摆手,“快走,晚了来不及。”
谢知微不再多说,跟着他指的方向,钻进另一条巷子,一路往东跑。
跑出去很远,她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西市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冒烟。
黑烟,滚滚的,从那边升起来,在午后的天空里格外刺眼。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方向……
是凝香居的方向。
四、申初·灰烬
谢知微绕了一个大圈子,从东城门出去,再绕回西华门。
一路上她没敢停,两条腿跑得发软,左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脑子里全是那股黑烟。
到西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守门的侍卫验了她的腰牌,放她进去。她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刘公公站在门洞里,脸色铁青。
“你还知道回来?”刘公公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申时都过了!我再等你一刻钟,你若不来,我就当没你这人!”
谢知微低头赔罪:“让公公久等了,出了点岔子。”
“出了岔子?”刘公公冷笑,“你知道西市那边出什么事了吗?凝香居——就是那家卖香料的铺子——着火了。烧得精光,连隔壁两家都烧了。顺天府的人去救火,听说还死了人。”
谢知微心里一沉。
死了人。
那个老头?
她抬起头,看向刘公公:“公公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刘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刚才送账册的人回来,说的。说那火起得邪门,大中午的,忽然就烧起来了。火势旺得压都压不住,等人救下来,铺子已经烧塌了。掌柜的——一个老头——烧死在里头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老头的脸。浑浊的眼睛,古怪的笑容,那句“打听多了,命就没了”。
他的命,没了。
但不是被她打听到没的,是被他主子灭口的。
因为她去过凝香居。因为她问了那些问题。因为他知道了有人在查血竭的事。所以他必须死,和她查的那些事一起烧成灰。
“走。”刘公公拽了她一把,“别站这儿发愣。赶紧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跟着送账册的队伍,一直在城外烧账册,什么都不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问:“公公,那个掌柜的,烧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刘公公回头看她,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他说过话?”
“我猜的。”
刘公公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听救火的人说,那老头临死前喊了一句话。喊的是——‘王爷救我’。”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王爷救我。
睿亲王。
她猜对了。凝香居是睿亲王的点,那个老头是睿亲王的人。老头发现有人来查,立刻报信。睿亲王为了灭口,放火烧了铺子,把老头也烧死在里面。
这样,所有的证据都烧没了。
血竭的进货记录,和睿亲王府来往的账目,全都没了。
她查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线索,转眼就被掐断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一抹夕阳,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和那些人斗,就像和影子斗。你永远打不着他们,他们却能随时要你的命。”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懂了。
五、酉正·残香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挽秋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谢知微点点头,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阿萝不在,屋里黑漆漆的。她没点灯,摸黑坐到床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凝香居的老头,那两个堵巷子的男人,孙捕头,沈愈,刘公公说的那句“王爷救我”——
等等。
沈愈。
他怎么知道她在西市?他怎么知道她被人盯上了?那个孙捕头,是他托来救她的,可他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谢知微睁开眼,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忽然起身,推门出去。
她去了库房。
库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灯光。她推门进去,看见沈愈正坐在她的条案前,低头翻着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没事吧?”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沈愈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西市?”
“是。”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沈愈沉默了一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凑到灯下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凝香居有变,速救人。”
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这谁写的?”
“我不知道。”沈愈说,“今天中午,有人把这个纸条塞进我书房的门缝里。我看见的时候,你已经去了西市。我立刻去顺天府托人,让他们赶过去看看。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谢知微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有人知道她去了凝香居。有人知道她有危险。那个人在暗中看着她,在她快出事的时候,出手救了她。
是谁?
顾挽秋?不,顾挽秋虽然帮了她,但不会冒险给她通风报信。刘公公?更不可能,他今天一直在城外烧账册。
那会是谁?
她抬起头,看向沈愈:“沈大人信上说的‘凝香居有变’——那人知道凝香居会出事?”
沈愈点点头。
“那他知道凝香居为什么出事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慢慢说:“凝香居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顺天府的人查过了,起火点在铺子后头的柴房,有人泼了火油。这是杀人灭口。”
谢知微攥紧那张纸条。
杀人灭口。
因为她的到来,那个老头死了。她的线索断了。她什么都没查到,却害死了一条人命。
她忽然觉得很冷。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担忧,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微,”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你今天查到的,够多了。凝香居的老头死了,但他的死本身,就是证据。”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什么人会杀人灭口?”沈愈说,“只有那些有秘密的人,才会怕人查。老头死了,说明你查对了方向。血竭的事,是真的。睿亲王的事,也是真的。”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愈说得对。但她也知道,老头的死,意味着睿亲王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了。从今往后,她每走一步,都会更危险。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的事,多谢你。”
沈愈摇摇头:“不必谢我。我也是做分内的事。你在查的东西,如果真查出来了,那是造福天下的事。我不帮你,谁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问:“沈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不希望,这个世道永远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因为我读过你父亲的奏疏。他当年弹劾睿亲王,说他在封地圈地敛财,草菅人命。那封奏疏写得真好,有理有据,字字千钧。可惜,没人听。”
谢知微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泪意压回去。
沈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点血竭。”沈愈说,“我今天去凝香居看过,在废墟里捡的。那铺子里烧得精光,但后头有个地窖,塌了一半,里头的存货还留了些。我捡了几样,这是其中之一。”
谢知微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里头的血竭,和她在凝香居看到的一模一样。暗红色,质地细腻,是天竺货。
“这有什么用?”她问。
“你可以拿这个,和宫里的血竭比一比。”沈愈说,“如果是一样的,那就说明凝香居确实给宫里供过货。宫里香料库的账目上,有没有和凝香居来往的记录?如果有,就对上号了。”
谢知微眼睛一亮。
对。
她怎么没想到?
宫里香料库的进货渠道,都是有账可查的。如果凝香居给宫里供过血竭,那账上一定会有记录。只要查到凝香居的名字,就能证明睿亲王和宫里的血竭有关联。
“多谢沈大人。”她把布包收好,“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沈愈摆摆手:“不必记。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他说完,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想帮她。不是因为她是女人,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因为——
因为他和她一样,想让这个世道变好。
六、戌末·旧账
沈愈走后,谢知微没有回屋睡觉,而是点上灯,继续翻卷宗。
她翻的是香料库的进货账。
大晏宫廷用的香料,一部分是各地进贡,一部分是从市面上采买。采买的铺子,都要登记在册,每年审核一次,有问题的剔除,没问题的保留。
她翻到五年前的一本账册,在采买记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凝香居。
供货品种:血竭、乳香、龙脑。
供货时间:每月一次,每次血竭五斤。
五斤。
谢知微的手抖了一下。
一个月五斤血竭。一年就是六十斤。五年就是三百斤。
这么多血竭,去哪儿了?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四年前,三年前,两年前——
凝香居的名字消失了。
从四年前开始,香料库的采买记录里,再也没有凝香居。
她算了一下时间。
四年前,正是太子被废的那一年。
也就是说,太子被废之后,凝香居就停止向宫里供货了。
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睿亲王想在宫里安插人手,往东宫下毒。但他需要一个稳定的血竭来源。于是他扶持了凝香居,让它成为宫里的供货商。这样,血竭从凝香居进到宫里,再通过某种渠道,进到东宫。
太子被废后,睿亲王的目的达到了。凝香居也就没必要再给宫里供货了。
但睿亲王自己,每个月还需要大量的血竭。所以他继续从凝香居拿货,走的是王府的私账。
这就是为什么王府的账上会有那些“杂项支出”。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那盏油灯。
火苗在风里摇晃,忽明忽暗,就像她现在查到的东西——明明已经看见了真相,却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
但她不怕。
风越大,她越要烧。
她拿出沈愈给她的那包血竭,和从妙香阁买的放在一起比了比。不一样。妙香阁的是南洋货,颜色深,杂质多。凝香居的是天竺货,颜色正,质地细。
她又把宫里的血竭拿出来,和凝香居的比了比。
一模一样。
两个小包,并排放在桌上,就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谢知微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凝香居那个老头临死前喊的那句话——
“王爷救我。”
王爷没有救他。
王爷杀了他。
就像当年杀她全家一样,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哭。
她答应过自己,再也不哭。
哭没有用。只有活着,只有查下去,只有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
她吹灭灯,把两包血竭贴身收好,推门出去。
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她站在月光里,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看着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看着那无数盏灯火——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有人在活着,有人在做梦,有人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至少现在做不了。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会站在那个最高的地方,把真相说出来。
让该死的人,死。
让该活的人,活。
让这座吃人的宫殿,知道什么叫公道。
尾声·烬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被一阵喧哗惊醒。
她披衣出门,看见宫正司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她拉住阿萝问:“怎么了?”
阿萝脸色发白:“出事了!昨夜西市又起火了,烧了好几家铺子。顺天府的人来报信,说那几家和凝香居挨着,火是从凝香居那边烧过去的。还有……”
“还有什么?”
阿萝压低声音:“顺天府的人在凝香居的废墟里,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原以为是那个老掌柜的,可验过之后发现,那具尸体比掌柜的年轻,身上有刀伤——是被人杀了之后,扔进火里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那个老头。
老头没死?
那死的那个是谁?又是谁杀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跑过去,听着那些惊慌的议论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人在清理痕迹。
睿亲王在清理一切和凝香居有关的人。
那个老头,恐怕早就跑了。死的那个人,是替他死的。或者是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被灭了口。
不管怎样,她的线索又断了。
就算她拿着那些血竭,就算她找到香料库的账册,只要没有人证,她就告不了睿亲王。
她需要一个证人。
一个活着的、愿意开口的证人。
可这样的人,在哪里?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一抹灰蒙蒙的天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查案,才刚刚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京城某个隐蔽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个人站在暗处,看着宫正司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一个宫女,居然能查到这一步。看来,这盘棋,还有得下。”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