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回到冷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个锦盒。
锦盒很小,只有巴掌大,在她手心里硌得生疼。可她没有松手。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锦盒上,把那暗红色的绸面照得有些发亮。绸面上绣着暗纹,是缠枝莲花的图案,绣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锦盒。
锦盒已经泡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的地方起了毛,绸面也有些褪色。可那些花纹还在,那些痕迹还在。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内壁,又刮下来一些细细的粉末。
白色的,很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凑近了闻。
那股味道还在。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可她记得这个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和六皇子膝盖上那块淤青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和那个睿亲王府老太监胃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同一种毒。
她不知道这毒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不知道它怎么配出来的。
但她知道,用它的人,是睿亲王。
她握紧锦盒,把它收好,和那截麻线、阿九的纸条放在一起。
贴身藏着。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房梁。
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块玉佩。
它在哪儿?
被谁拿走了?
还会不会出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找到它。
因为那是证据。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殓房。
何老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给一具新送来的尸体做记录。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丫头,今天有两具。”
谢知微点点头,走过去。
第一具是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整齐的袍子,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被人摆成这个姿势的。
何老说:“这是御膳房的,昨晚死的。说是吃多了酒,夜里摔了一跤。”
谢知微仔细看。
头上没有伤,脸上没有伤,身上也没有伤。
她翻开眼皮,看瞳孔。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
她又看指甲。
指甲是白的,没有发紫。
她凑近了闻。
嘴里没有苦杏仁味,也没有别的味道。
她皱起眉头。
“何老,这不对。”
何老走过来。
“怎么不对?”
谢知微指着那尸体。
“他说是摔死的,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算是摔在软的地方,也会有些淤青。他什么都没有。”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你是说——”
谢知微想了想。
“可能是毒。”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剖开看看。”
谢知微拿起刀,开始剖。
她的手很稳,一刀一刀,从脖子到肚子,不深不浅。
肋骨露出来了。
她用刀切开肋骨之间的软骨,把肋骨撬开。
内脏露出来了。
她一样一样看。
胃——
胃的颜色正常,没有发黑。
肝——
肝的颜色也正常,没有黑点。
心、肺、肾,都正常。
她皱着眉,站在那里。
什么毒都看不出来。
可这人确实死了。
怎么死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老说过,有些毒,不是吃进去的,是吸进去的。
她凑近了,看那尸体的鼻腔。
鼻腔里,有一些细细的粉末。
白色的,很细。
她用镊子轻轻夹出来一点,凑近了闻。
那股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了跳。
又是这种毒。
“何老。”她叫了一声。
何老走过来,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同一种。”谢知微说。
何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丫头,这事越来越大了。”
谢知微知道。
这种毒,已经杀了多少人?
睿亲王府的老太监,阿九,周管事,现在又多了这个老太监。
还有六皇子的母妃。
还有多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继续查。
验完这两具尸体,已经是下午了。
谢知微走出殓房,正准备回冷宫,忽然看见小川站在永巷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小川说。
谢知微点点头,跟着他往端王府走去。
书房里,萧无咎正在看一张纸。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是。”
萧无咎把那张纸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谢知微接过,低头看。
是一张告示。
准确地说,是一张寻人启事。
上面画着一个人——白白胖胖的妇人,五十来岁,穿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着一根金簪。
下面写着几行字:
“寻人:周氏,女,年五十余,睿亲王府管事嬷嬷。于本月十五日失踪,知情者请告睿亲王府,必有重谢。”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嬷嬷失踪了?
“这是——”
“今天早上贴出来的。”萧无咎说,“睿亲王府的人到处在找她。”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嬷嬷失踪了?
可她前几天还在睿亲王府,还在那个花厅里,还拿起那个锦盒看了看,还说“那个丫头还真敢来”。
这才几天,就失踪了?
是跑了?
还是——
她想起周管事的死。
灭口。
周嬷嬷知道得太多了。
睿亲王不会让她活着。
“她可能已经死了。”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看着谢知微。
“可她死了,线索就断了。”
谢知微沉默了。
是的。
线索断了。
周管事死了,周嬷嬷失踪了,那块玉佩不见了,那个锦盒里的毒也被水冲得差不多了。
他们还有什么?
只有那截麻线,和阿九的纸条。
可那些,不能作为证据。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睿亲王府看看。”
萧无咎看着她。
“你又想去?”
谢知微点点头。
“周嬷嬷失踪了,可她的东西还在。如果能找到她住的地方,也许能找到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睿亲王府的门房看见萧无咎,这次没有通报,直接把他们让了进去。
管家迎出来,满脸堆笑。
“端王殿下,您又来了?快请快请。”
萧无咎摆摆手。
“本王想去周嬷嬷住的地方看看。”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这——”
“她失踪了,本王想帮皇叔找找。”萧无咎说,“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管家想了想,点点头。
“好。殿下请跟奴才来。”
周嬷嬷住在王府后院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盆花,已经蔫了,没人浇水。窗台上晾着几双鞋,都是女人的鞋,大大小小的。
管家推开门。
“这就是周嬷嬷住的地方。她失踪后,没人动过。”
萧无咎点点头。
“你下去吧。本王自己看。”
管家退下。
谢知微走进去。
屋里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几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茶壶茶碗也摆得规规矩矩。
她先看柜子。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都是酱色的、褐色的、灰扑扑的,和周嬷嬷平时穿的一样。柜子底下放着几双鞋,也是旧的,鞋底磨得厉害。
她又看桌子。
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针线、顶针、剪子、几块碎布。还有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首饰——几根银簪,一对银耳环,一个银戒指,都不值什么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四处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箱子。
她趴下去,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是木头的,很旧,上面落满了灰。箱子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了。
她用力一拉,锁断了。
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块布。
她拿起那块布。
是一块襁褓。
婴儿用的襁褓。
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花纹是莲花和鲤鱼——莲生贵子,年年有余。
襁褓已经旧了,褪色了,可那些花纹还在,那些金线还在。
她翻过来看。
襁褓的角落里,绣着两个字。
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是——
“阿蘅”。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阿蘅?
太妃的侄女?
萧无咎的表姐?
周嬷嬷这里,怎么会有阿蘅的襁褓?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萧无咎的脸色也变了。
他走过来,接过那块襁褓,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是阿蘅的。”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周嬷嬷怎么会有?”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周嬷嬷,是当年送阿蘅出宫的人。”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送阿蘅出宫?
“阿蘅出生的时候,太子已经死了。她是遗腹子。”萧无咎说,“太妃怕她被人害死,就托人把她送出宫。那个人,就是周嬷嬷。”
他看着谢知微。
“那时候,周嬷嬷还不是睿亲王的人。她是太妃身边的人。”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嬷嬷是太妃的人。
她送阿蘅出宫。
后来她成了睿亲王的人。
为什么?
因为太妃被关进冷宫,她没了靠山?
还是——
她投靠了睿亲王?
“那阿蘅知道吗?”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她从没见过周嬷嬷。”
谢知微看着那块襁褓。
周嬷嬷一直留着它。
为什么?
因为她念旧?
还是因为——
这是她的把柄?
可以威胁阿蘅的把柄?
她忽然想起阿蘅说的话。
“太妃说,你会帮我。”
帮什么?
帮她对付睿亲王?
帮她找真相?
如果周嬷嬷手里有阿蘅的把柄——
她必须找到周嬷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找周嬷嬷。”
萧无咎看着她。
“去哪儿找?”
谢知微想了想。
“城外。”她说,“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外二十里,是一片荒地,专门埋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
谢知微跟着萧无咎,骑马来到乱葬岗。
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红得像血。乱葬岗上到处是土包,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连土包都没有,只是一堆乱石。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乌鸦飞过,嘎嘎地叫几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们找到了埋尸的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驼着背,满脸皱纹,牙齿掉得只剩几颗。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挖坑。
看见他们来,他抬起头。
“找谁?”
萧无咎拿出一锭银子。
“半个月前,有没有人送来一具女尸?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有。”他说,“就埋在那儿。”
他带他们来到一个土包前。
土包很小,上面连块木板都没有。
老头说:“就这儿。”
谢知微蹲下来,看着那个土包。
土很新,是最近才埋的。
她站起身,看着老头。
“能挖开吗?”
老头愣了一下。
“挖开?”
谢知微又拿出一锭银子。
老头接过,点了点头。
“行。”
他拿起铁锹,开始挖。
挖了半个时辰,棺材露出来了。
说是棺材,其实就是几块薄木板钉成的匣子。板子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
老头撬开盖子。
里面是一具尸体。
女人的。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
周嬷嬷。
谢知微蹲下来,仔细看。
周嬷嬷穿着那天在御花园里那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散乱,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她翻开眼皮。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
她又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发紫的。
她凑近了闻。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砒霜。
周嬷嬷是被毒死的。
她直起身,看着萧无咎。
“是砒霜。”
萧无咎点了点头。
“灭口。”
谢知微又蹲下来,继续看。
周嬷嬷的手,攥着拳头。
她掰开那只手。
手心里,有一样东西。
很小。
是一颗珠子。
沉香木的。
念珠。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念珠。
和之前那个丫鬟手里的一模一样。
和小顺子嘴里含着的一模一样。
周嬷嬷死之前,手里攥着这颗念珠。
为什么?
是谁给她的?
还是——
她从谁手里抢来的?
她看着那颗珠子。
珠子是凉的。
不是温的。
周嬷嬷死了很久了,早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