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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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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回到冷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个锦盒。

锦盒很小,只有巴掌大,在她手心里硌得生疼。可她没有松手。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锦盒上,把那暗红色的绸面照得有些发亮。绸面上绣着暗纹,是缠枝莲花的图案,绣工精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锦盒。

锦盒已经泡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的地方起了毛,绸面也有些褪色。可那些花纹还在,那些痕迹还在。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内壁,又刮下来一些细细的粉末。

白色的,很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凑近了闻。

那股味道还在。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可她记得这个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和六皇子膝盖上那块淤青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和那个睿亲王府老太监胃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同一种毒。

她不知道这毒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不知道它怎么配出来的。

但她知道,用它的人,是睿亲王。

她握紧锦盒,把它收好,和那截麻线、阿九的纸条放在一起。

贴身藏着。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房梁。

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块玉佩。

它在哪儿?

被谁拿走了?

还会不会出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找到它。

因为那是证据。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殓房。

何老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给一具新送来的尸体做记录。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丫头,今天有两具。”

谢知微点点头,走过去。

第一具是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整齐的袍子,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被人摆成这个姿势的。

何老说:“这是御膳房的,昨晚死的。说是吃多了酒,夜里摔了一跤。”

谢知微仔细看。

头上没有伤,脸上没有伤,身上也没有伤。

她翻开眼皮,看瞳孔。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

她又看指甲。

指甲是白的,没有发紫。

她凑近了闻。

嘴里没有苦杏仁味,也没有别的味道。

她皱起眉头。

“何老,这不对。”

何老走过来。

“怎么不对?”

谢知微指着那尸体。

“他说是摔死的,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算是摔在软的地方,也会有些淤青。他什么都没有。”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你是说——”

谢知微想了想。

“可能是毒。”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剖开看看。”

谢知微拿起刀,开始剖。

她的手很稳,一刀一刀,从脖子到肚子,不深不浅。

肋骨露出来了。

她用刀切开肋骨之间的软骨,把肋骨撬开。

内脏露出来了。

她一样一样看。

胃——

胃的颜色正常,没有发黑。

肝——

肝的颜色也正常,没有黑点。

心、肺、肾,都正常。

她皱着眉,站在那里。

什么毒都看不出来。

可这人确实死了。

怎么死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老说过,有些毒,不是吃进去的,是吸进去的。

她凑近了,看那尸体的鼻腔。

鼻腔里,有一些细细的粉末。

白色的,很细。

她用镊子轻轻夹出来一点,凑近了闻。

那股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了跳。

又是这种毒。

“何老。”她叫了一声。

何老走过来,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同一种。”谢知微说。

何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丫头,这事越来越大了。”

谢知微知道。

这种毒,已经杀了多少人?

睿亲王府的老太监,阿九,周管事,现在又多了这个老太监。

还有六皇子的母妃。

还有多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继续查。

验完这两具尸体,已经是下午了。

谢知微走出殓房,正准备回冷宫,忽然看见小川站在永巷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小川说。

谢知微点点头,跟着他往端王府走去。

书房里,萧无咎正在看一张纸。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是。”

萧无咎把那张纸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谢知微接过,低头看。

是一张告示。

准确地说,是一张寻人启事。

上面画着一个人——白白胖胖的妇人,五十来岁,穿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着一根金簪。

下面写着几行字:

“寻人:周氏,女,年五十余,睿亲王府管事嬷嬷。于本月十五日失踪,知情者请告睿亲王府,必有重谢。”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嬷嬷失踪了?

“这是——”

“今天早上贴出来的。”萧无咎说,“睿亲王府的人到处在找她。”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嬷嬷失踪了?

可她前几天还在睿亲王府,还在那个花厅里,还拿起那个锦盒看了看,还说“那个丫头还真敢来”。

这才几天,就失踪了?

是跑了?

还是——

她想起周管事的死。

灭口。

周嬷嬷知道得太多了。

睿亲王不会让她活着。

“她可能已经死了。”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看着谢知微。

“可她死了,线索就断了。”

谢知微沉默了。

是的。

线索断了。

周管事死了,周嬷嬷失踪了,那块玉佩不见了,那个锦盒里的毒也被水冲得差不多了。

他们还有什么?

只有那截麻线,和阿九的纸条。

可那些,不能作为证据。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睿亲王府看看。”

萧无咎看着她。

“你又想去?”

谢知微点点头。

“周嬷嬷失踪了,可她的东西还在。如果能找到她住的地方,也许能找到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睿亲王府的门房看见萧无咎,这次没有通报,直接把他们让了进去。

管家迎出来,满脸堆笑。

“端王殿下,您又来了?快请快请。”

萧无咎摆摆手。

“本王想去周嬷嬷住的地方看看。”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这——”

“她失踪了,本王想帮皇叔找找。”萧无咎说,“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管家想了想,点点头。

“好。殿下请跟奴才来。”

周嬷嬷住在王府后院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盆花,已经蔫了,没人浇水。窗台上晾着几双鞋,都是女人的鞋,大大小小的。

管家推开门。

“这就是周嬷嬷住的地方。她失踪后,没人动过。”

萧无咎点点头。

“你下去吧。本王自己看。”

管家退下。

谢知微走进去。

屋里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几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茶壶茶碗也摆得规规矩矩。

她先看柜子。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都是酱色的、褐色的、灰扑扑的,和周嬷嬷平时穿的一样。柜子底下放着几双鞋,也是旧的,鞋底磨得厉害。

她又看桌子。

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针线、顶针、剪子、几块碎布。还有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首饰——几根银簪,一对银耳环,一个银戒指,都不值什么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四处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箱子。

她趴下去,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是木头的,很旧,上面落满了灰。箱子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了。

她用力一拉,锁断了。

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块布。

她拿起那块布。

是一块襁褓。

婴儿用的襁褓。

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花纹是莲花和鲤鱼——莲生贵子,年年有余。

襁褓已经旧了,褪色了,可那些花纹还在,那些金线还在。

她翻过来看。

襁褓的角落里,绣着两个字。

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是——

“阿蘅”。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阿蘅?

太妃的侄女?

萧无咎的表姐?

周嬷嬷这里,怎么会有阿蘅的襁褓?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萧无咎的脸色也变了。

他走过来,接过那块襁褓,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是阿蘅的。”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周嬷嬷怎么会有?”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周嬷嬷,是当年送阿蘅出宫的人。”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送阿蘅出宫?

“阿蘅出生的时候,太子已经死了。她是遗腹子。”萧无咎说,“太妃怕她被人害死,就托人把她送出宫。那个人,就是周嬷嬷。”

他看着谢知微。

“那时候,周嬷嬷还不是睿亲王的人。她是太妃身边的人。”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嬷嬷是太妃的人。

她送阿蘅出宫。

后来她成了睿亲王的人。

为什么?

因为太妃被关进冷宫,她没了靠山?

还是——

她投靠了睿亲王?

“那阿蘅知道吗?”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她从没见过周嬷嬷。”

谢知微看着那块襁褓。

周嬷嬷一直留着它。

为什么?

因为她念旧?

还是因为——

这是她的把柄?

可以威胁阿蘅的把柄?

她忽然想起阿蘅说的话。

“太妃说,你会帮我。”

帮什么?

帮她对付睿亲王?

帮她找真相?

如果周嬷嬷手里有阿蘅的把柄——

她必须找到周嬷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找周嬷嬷。”

萧无咎看着她。

“去哪儿找?”

谢知微想了想。

“城外。”她说,“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外二十里,是一片荒地,专门埋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

谢知微跟着萧无咎,骑马来到乱葬岗。

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红得像血。乱葬岗上到处是土包,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连土包都没有,只是一堆乱石。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乌鸦飞过,嘎嘎地叫几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们找到了埋尸的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驼着背,满脸皱纹,牙齿掉得只剩几颗。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挖坑。

看见他们来,他抬起头。

“找谁?”

萧无咎拿出一锭银子。

“半个月前,有没有人送来一具女尸?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有。”他说,“就埋在那儿。”

他带他们来到一个土包前。

土包很小,上面连块木板都没有。

老头说:“就这儿。”

谢知微蹲下来,看着那个土包。

土很新,是最近才埋的。

她站起身,看着老头。

“能挖开吗?”

老头愣了一下。

“挖开?”

谢知微又拿出一锭银子。

老头接过,点了点头。

“行。”

他拿起铁锹,开始挖。

挖了半个时辰,棺材露出来了。

说是棺材,其实就是几块薄木板钉成的匣子。板子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

老头撬开盖子。

里面是一具尸体。

女人的。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

周嬷嬷。

谢知微蹲下来,仔细看。

周嬷嬷穿着那天在御花园里那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散乱,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她翻开眼皮。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

她又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发紫的。

她凑近了闻。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砒霜。

周嬷嬷是被毒死的。

她直起身,看着萧无咎。

“是砒霜。”

萧无咎点了点头。

“灭口。”

谢知微又蹲下来,继续看。

周嬷嬷的手,攥着拳头。

她掰开那只手。

手心里,有一样东西。

很小。

是一颗珠子。

沉香木的。

念珠。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念珠。

和之前那个丫鬟手里的一模一样。

和小顺子嘴里含着的一模一样。

周嬷嬷死之前,手里攥着这颗念珠。

为什么?

是谁给她的?

还是——

她从谁手里抢来的?

她看着那颗珠子。

珠子是凉的。

不是温的。

周嬷嬷死了很久了,早就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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