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说:
“十七年前,阿蘅死的前一天,也这样。”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那天早上起来,说左耳听不见了。”赵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不信,在她左边喊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顿了顿。
“第二天,她就死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不会死的。”她说。
赵太妃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粥碗放在小几上,转身退出耳房。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稀薄的、惨白的日光。
她站在那日光里,让那微弱的光线照在她脸上。
左耳一片死寂。
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
但她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能站着。
还能思考。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微微清甜的气息。
她睁开眼。
该去扫雪了。
正月三十。
小顺子死了。
消息是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来送膳时说的。
“死了,”他挠挠头,露出两颗小虎牙,“昨夜咽的气。惠民药局的人说,那毒太凶了,没救过来。”
谢知微接过食盒,没有说话。
圆脸太监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奴才听说……小顺子死前来过冷宫?”
谢知微抬眼。
“谁说的?”
圆脸太监摇摇头。
“不知道。掖庭的人都传呢。说小顺子死前最后一夜,往冷宫这边来了。守门的太监看见的。”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姑娘……他来说什么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没说什么。”她说,“他就是来看看。”
圆脸太监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便识趣地告辞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
谢知微提着食盒,走回厨房。
她打开食盒,取出今日的饭菜——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清汤。
她用舌尖一一尝过。
没有毒。
她将饭菜端给赵太妃,伺候她用毕,收拾碗筷,洗净擦干。
然后,她回到东厢房,从床板下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三十。小顺子殁。死前至冷宫,言除夕面中下药之事。下药者不明,以‘墨痕’毒杀之灭口。”
她顿了顿笔尖。
“墨痕之毒,与腊八粥、饺醋、玫瑰饼之毒不同源。下除夕面者与下腊八粥者,非同一方。两方下毒者,彼此不知,抑或互为掩护?”
她搁下笔。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冷宫一寸寸浸没。
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毛笔洗净,将墨碟盖好。
然后,她躺回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左耳一片死寂。
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
她在这半聋半响的世界里,慢慢闭上眼。
没有梦。
二月初一。
谢知微照常卯时起身,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左耳依旧听不见。手依旧僵,依旧抖。眼睛依旧畏光。耳鸣依旧尖锐。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手里拿着经卷,目光却落在窗台上。
那两盆豆苗长得更高了。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八枝红梅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厚厚一层,铺在豆苗的叶片上,像一地殷红的雪。
赵太妃看着那些落梅,忽然说:
“你知道吗,荷花宴那天,也落了一地的花瓣。”
谢知微轻轻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什么花瓣?”她问。
“荷花。”赵太妃说,“太液池的荷花,一夜之间全谢了。叶子枯了,花瓣落了,连根都烂了。”
她顿了顿。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转过头,看着她。
“你懂了吗?”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有些懂了。”
赵太妃点点头。
“懂就好。”她说,“懂就好。”
她端起粥碗,低头喝粥。
喝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看着谢知微。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奴婢知薇。”
赵太妃摇摇头。
“不是这个。我问你本名。”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谢知微。”她说,“知道的知,微末的微。”
赵太妃看着她。
“谢知微……”她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个久远的记忆,“谢垣的女儿。”
“是。”
赵太妃点了点头。
“好名字。”她说,“知道自己是微末,才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她喝粥。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日光下舒展着翠绿的叶片。落梅铺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看着那片红与绿,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不要回头”。
想起父亲那本遗册上,一笔一划记载的那些名字——沈焕、赵康、高顺、钱永旺……
想起父亲十七年不断的梅花,从墙外扔进冷宫,落在一个疯癫女人的窗台上。
她闭上眼,又睁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要她“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她看见。
看见那些死去的人,看见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看见那些藏在疯癫呓语里的、用十七年岁月也无法磨灭的记忆。
她活着,就是他们的眼睛。
她活着,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白死。
她睁开眼,看着赵太妃。
赵太妃已经喝完粥,放下碗,拿起经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银白的发间,落在那双苍老的、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
谢知微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
今日有风。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快了。
那个答案,快了。
二月初二。
龙抬头。
民间这一日要理发、吃春饼、祭社神。帝京城里该是热闹的,家家户户炒豆子、爆玉米花,祈愿一年风调雨顺。
冷宫没有春饼,没有炒豆子,也没有人理发。
谢知微照常卯时起身,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左耳依旧听不见。手依旧僵,依旧抖。眼睛依旧畏光。耳鸣依旧尖锐。
但有一件事变了。
她舀米时,从米缸里舀出一粒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粒比米粒略大的颗粒,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极细的粉屑。
她将那粒东西放在掌心,低头细看。
然后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没有气味。
她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
苦的。
与腊八粥里的毒,同出一源。
她将那粒东西吐出来,用帕子包好,藏进袖中。
然后,她将米缸里的米全部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挑拣。
一共挑出十七粒。
十七粒毒米。
她将那十七粒毒米用帕子包好,与之前的毒样放在一处。
然后,她将米缸洗净,重新装入挑拣过的米。
她没有声张。
她只是继续生火、熬粥、端给赵太妃。
赵太妃喝粥时,看了她一眼。
“今日粥淡了。”她说。
谢知微垂眼:“米不太多了,省着些煮。”
赵太妃没有再问。
她喝完那碗粥,放下碗,拿起经卷。
谢知微退出耳房。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口空了的铜缸,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疯长的豆苗,看着廊下那扇半掩的东配殿门。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他来冷宫那天,站在院门外,穿着月白的袍子,外面罩着玄色鹤氅,像一竿修竹,清隽、孤峭、拒人千里。
他问她:“你中了毒,知道还吃?”
她说:“知道。”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留下一瓶解毒丹,然后转身走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她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门内,看着那道影子渐渐被黑暗吞没。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
那瓶解毒丹,还剩十九粒。
而她体内积累的毒素,已经让她的左耳永远失去了听觉。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撑不到查出真相的那一天。
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能帮她查出毒源、找出下毒者、解开十七年前荷花宴之谜的盟友。
那个人,必须是宫外的人。
必须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手段,足够的……理由。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的脸。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他来冷宫那天,说是“看看那座冷宫”,顺便“看看她”。
但他留下的那瓶解毒丹,救了她一命。
为什么?
她睁开眼。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也许,他等的,就是她去找他。
也许,他那天说的那句话——“你中了毒,知道还吃?”——不是质问,是邀请。
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足够聪明,足够坚韧,足够……值得他出手相助。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
风很大,卷起院墙上的残雪,打着旋儿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在想:
如果她去找他,他会帮她吗?
还是会像张福、苏瑾、顾尚宫那些人一样,只是另一张隐藏在暗处的脸,另一只看不清深浅的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一试。
因为时间,不多了。
她的左耳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手,快端不稳碗了。
她的眼睛,快看不清东西了。
她的牙齿,已经开始脱落了。
她不知道下一次出现的是什么症状。
但她知道,每多一天,她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她需要解药。
也需要答案。
而那个能给她解药和答案的人,也许就是萧无咎。
她转身走回东厢房,从床板下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到最后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初二。毒米十七粒,与腊八粥毒同源。下毒者仍在,未收手。”
“左耳失聪。手颤目眩。齿脱其一。毒入渐深,不可逆。”
“需寻解药。需寻真相。”
“需寻——萧无咎。”
她搁下笔,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冷宫一寸寸浸没。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方越来越深的天空。
她想:
明日,她要去找他。
二月初三。
谢知微起得比往常更早。
寅时三刻,冷宫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她已经穿好衣服,梳好头发,站在东厢房门口。
她没有惊动赵太妃。
赵太妃睡得很沉。昨夜她说了很多胡话,断断续续的,有荷花,有太子,有那个戴扳指的人。谢知微守了她大半夜,直到后半夜她才沉沉睡去。
此刻,她正需要休息。
谢知微轻轻推开院门。
门没有锁。自从张福上次来过之后,冷宫的门就再也没锁过。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着,让她们知道——想走随时可以走,但走出去之后,是生是死,自己负责。
她迈出门槛,踏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很长,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灰。墙上的积雪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手抖得厉害,每一步都要稳住身形。雪地很滑,她摔倒了两次,两次都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走。
她不知道萧无咎住在哪里。
但她知道,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上朝的途中。
大胤朝例,五品以上官员、宗室皇子,每日卯时入宫朝会。从冷宫到午门,有一条近路,是崔姑姑——不,是那个冒充崔姑姑的人——告诉她的。
那条路要穿过掖庭、杂役房、浣衣局,最后从东华门边的角门出去,就是午门外的广场。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告诉她这条路。
但此刻,她只能赌一把。
赌那个人说的是真话。
赌她能在这条路上,遇到她想遇到的人。
掖庭还在沉睡。
她穿过那些低矮的房舍,穿过那口她曾打过水的井,穿过那道她曾站过的“静思房”的门。没有人发现她。就算有人看见,也只当是一个早起当差的宫女,不会多问。
杂役房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几个小太监抬着泔水桶,打着哈欠,从她身边经过。她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擦过。
浣衣局是最难通过的。
这里的宫女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已经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烧水,准备洗濯一天的衣物。她贴着墙根,从最暗的角落穿过,几次险些被人发现。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角门。
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掩在一丛枯败的蔷薇后面。门虚掩着,没有落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午门外的广场。
很宽阔,很空旷。积雪覆盖着青石板,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远处,午门的城楼巍峨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广场上空无一人。
她站在门边,望着那片空旷的雪地。
冷风从广场尽头吹来,卷起一阵雪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开始等。
等那些入朝的人。
卯时将至。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踏在雪地上,声音沉闷而整齐,像闷雷滚过大地。
谢知微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广场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最前面的是两排执金吾,手持长戟,盔甲鲜明。后面是数十名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午门涌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穿紫袍的,是二三品大员。穿红袍的,是四五品官员。穿青袍的,是六七品小官。还有那些骑马而行的年轻公子,多是宗室子弟或勋贵之后。
萧无咎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见过他一次,只记得他穿着月白的袍子、玄色的鹤氅,清隽得像一竿修竹。
人群越来越近。
她睁大眼睛,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没有。
还是没有。
就在她以为要错过的时候,她看见了。
人群最后面,有一匹马缓缓行来。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骑得很慢,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是在故意落后。
那人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飘飞的雪雾,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他。
萧无咎。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角门后走出来,站在雪地里。
寒风卷起她的衣袍,吹乱她的鬓发。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瘦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那匹马停下了。
马上的人看着她,没有动。
谢知微也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风雪打在身上,任由那冰冷刺骨的寒意渗进骨髓。
她在等。
等他先开口。
或者,等他转身离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人勒转马头,缓缓向她行来。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马停在她面前。
马上的人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她记得。清隽,孤峭,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你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来了。”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拢在袖中的手上。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雪光下格外刺目。
“你的手,”他说,“更严重了。”
谢知微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找我何事?”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想请殿下帮忙。”
“帮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帮奴婢查出下毒的人。”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推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为什么找我?”他问。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
“因为殿下那日留下的药,救了奴婢一命。”
萧无咎没有说话。
“因为殿下那日来冷宫,不是‘顺便看看’。”她继续说,“殿下是来看奴婢值不值得救的。”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殿下出手相助。”谢知微说,“值不值得殿下在奴婢身上下注。”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自己猜错了,久到她以为他会勒转马头,转身离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你很聪明。”他说。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只是会看人。”
萧无咎点点头。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殿下,”她说,“不会帮奴婢。”
萧无咎的眉毛又动了动。
“为何?”
“因为殿下帮人,”谢知微说,“从来不是白帮的。”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容比方才久些,久到谢知微能看清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淡,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阳光。
“那你觉得,”他说,“我想要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萧无咎也看着她。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雪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终于,他开口了。
“你要查出下毒的人,”他说,“我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十七年前,”他说,“太液池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为何要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那一年,我六岁。我亲眼看见,有人从太液池里捞出一具尸体。”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穿着青色的衣裳,”萧无咎继续说,“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
他顿了顿。
“也是最后一次。”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清隽的、永远疏离的脸。
在那疏离的表面之下,她忽然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任何她以为会看见的情绪。
是疑惑。
一个六岁孩子看见尸体时,无法理解、无法释怀、纠缠了十七年的疑惑。
“所以殿下想知道,”她说,“那个人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萧无咎点点头。
“我想知道。”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奴婢可以告诉殿下一些事。”
萧无咎看着她。
“但殿下要先答应奴婢一件事。”
“什么事?”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帮奴婢找出下毒的人,”她说,“然后,给奴婢解药。”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雪越下越大,久到他们身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说:
“好。”
他勒转马头,向午门的方向行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三日后,此时此地,等我。”
然后,他策马而去。
马蹄踏起的雪雾在空中弥漫,渐渐模糊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谢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团雪雾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午门的门洞里。
风很大,雪很冷。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转身走向那道角门。
她的手依旧僵,依旧抖。左耳依旧听不见。右耳的耳鸣依旧尖锐如针。
但她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她想:
赌赢了。
至少,赌赢了第一步。
她推开角门,走进那条幽深的巷道。
身后,午门的城楼上传来悠远的钟声。
卯时到了。
朝会开始了。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