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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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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说:

“十七年前,阿蘅死的前一天,也这样。”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那天早上起来,说左耳听不见了。”赵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不信,在她左边喊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顿了顿。

“第二天,她就死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不会死的。”她说。

赵太妃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粥碗放在小几上,转身退出耳房。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稀薄的、惨白的日光。

她站在那日光里,让那微弱的光线照在她脸上。

左耳一片死寂。

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

但她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能站着。

还能思考。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微微清甜的气息。

她睁开眼。

该去扫雪了。

正月三十。

小顺子死了。

消息是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来送膳时说的。

“死了,”他挠挠头,露出两颗小虎牙,“昨夜咽的气。惠民药局的人说,那毒太凶了,没救过来。”

谢知微接过食盒,没有说话。

圆脸太监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奴才听说……小顺子死前来过冷宫?”

谢知微抬眼。

“谁说的?”

圆脸太监摇摇头。

“不知道。掖庭的人都传呢。说小顺子死前最后一夜,往冷宫这边来了。守门的太监看见的。”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姑娘……他来说什么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没说什么。”她说,“他就是来看看。”

圆脸太监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便识趣地告辞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

谢知微提着食盒,走回厨房。

她打开食盒,取出今日的饭菜——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清汤。

她用舌尖一一尝过。

没有毒。

她将饭菜端给赵太妃,伺候她用毕,收拾碗筷,洗净擦干。

然后,她回到东厢房,从床板下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三十。小顺子殁。死前至冷宫,言除夕面中下药之事。下药者不明,以‘墨痕’毒杀之灭口。”

她顿了顿笔尖。

“墨痕之毒,与腊八粥、饺醋、玫瑰饼之毒不同源。下除夕面者与下腊八粥者,非同一方。两方下毒者,彼此不知,抑或互为掩护?”

她搁下笔。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冷宫一寸寸浸没。

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毛笔洗净,将墨碟盖好。

然后,她躺回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左耳一片死寂。

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

她在这半聋半响的世界里,慢慢闭上眼。

没有梦。

二月初一。

谢知微照常卯时起身,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左耳依旧听不见。手依旧僵,依旧抖。眼睛依旧畏光。耳鸣依旧尖锐。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手里拿着经卷,目光却落在窗台上。

那两盆豆苗长得更高了。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八枝红梅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厚厚一层,铺在豆苗的叶片上,像一地殷红的雪。

赵太妃看着那些落梅,忽然说:

“你知道吗,荷花宴那天,也落了一地的花瓣。”

谢知微轻轻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什么花瓣?”她问。

“荷花。”赵太妃说,“太液池的荷花,一夜之间全谢了。叶子枯了,花瓣落了,连根都烂了。”

她顿了顿。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转过头,看着她。

“你懂了吗?”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有些懂了。”

赵太妃点点头。

“懂就好。”她说,“懂就好。”

她端起粥碗,低头喝粥。

喝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看着谢知微。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奴婢知薇。”

赵太妃摇摇头。

“不是这个。我问你本名。”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谢知微。”她说,“知道的知,微末的微。”

赵太妃看着她。

“谢知微……”她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个久远的记忆,“谢垣的女儿。”

“是。”

赵太妃点了点头。

“好名字。”她说,“知道自己是微末,才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她喝粥。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日光下舒展着翠绿的叶片。落梅铺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看着那片红与绿,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不要回头”。

想起父亲那本遗册上,一笔一划记载的那些名字——沈焕、赵康、高顺、钱永旺……

想起父亲十七年不断的梅花,从墙外扔进冷宫,落在一个疯癫女人的窗台上。

她闭上眼,又睁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要她“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她看见。

看见那些死去的人,看见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看见那些藏在疯癫呓语里的、用十七年岁月也无法磨灭的记忆。

她活着,就是他们的眼睛。

她活着,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白死。

她睁开眼,看着赵太妃。

赵太妃已经喝完粥,放下碗,拿起经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银白的发间,落在那双苍老的、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

谢知微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

今日有风。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快了。

那个答案,快了。

二月初二。

龙抬头。

民间这一日要理发、吃春饼、祭社神。帝京城里该是热闹的,家家户户炒豆子、爆玉米花,祈愿一年风调雨顺。

冷宫没有春饼,没有炒豆子,也没有人理发。

谢知微照常卯时起身,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左耳依旧听不见。手依旧僵,依旧抖。眼睛依旧畏光。耳鸣依旧尖锐。

但有一件事变了。

她舀米时,从米缸里舀出一粒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粒比米粒略大的颗粒,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极细的粉屑。

她将那粒东西放在掌心,低头细看。

然后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没有气味。

她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

苦的。

与腊八粥里的毒,同出一源。

她将那粒东西吐出来,用帕子包好,藏进袖中。

然后,她将米缸里的米全部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挑拣。

一共挑出十七粒。

十七粒毒米。

她将那十七粒毒米用帕子包好,与之前的毒样放在一处。

然后,她将米缸洗净,重新装入挑拣过的米。

她没有声张。

她只是继续生火、熬粥、端给赵太妃。

赵太妃喝粥时,看了她一眼。

“今日粥淡了。”她说。

谢知微垂眼:“米不太多了,省着些煮。”

赵太妃没有再问。

她喝完那碗粥,放下碗,拿起经卷。

谢知微退出耳房。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口空了的铜缸,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疯长的豆苗,看着廊下那扇半掩的东配殿门。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他来冷宫那天,站在院门外,穿着月白的袍子,外面罩着玄色鹤氅,像一竿修竹,清隽、孤峭、拒人千里。

他问她:“你中了毒,知道还吃?”

她说:“知道。”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留下一瓶解毒丹,然后转身走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她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门内,看着那道影子渐渐被黑暗吞没。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

那瓶解毒丹,还剩十九粒。

而她体内积累的毒素,已经让她的左耳永远失去了听觉。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撑不到查出真相的那一天。

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能帮她查出毒源、找出下毒者、解开十七年前荷花宴之谜的盟友。

那个人,必须是宫外的人。

必须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手段,足够的……理由。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的脸。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他来冷宫那天,说是“看看那座冷宫”,顺便“看看她”。

但他留下的那瓶解毒丹,救了她一命。

为什么?

她睁开眼。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也许,他等的,就是她去找他。

也许,他那天说的那句话——“你中了毒,知道还吃?”——不是质问,是邀请。

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足够聪明,足够坚韧,足够……值得他出手相助。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

风很大,卷起院墙上的残雪,打着旋儿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在想:

如果她去找他,他会帮她吗?

还是会像张福、苏瑾、顾尚宫那些人一样,只是另一张隐藏在暗处的脸,另一只看不清深浅的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一试。

因为时间,不多了。

她的左耳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手,快端不稳碗了。

她的眼睛,快看不清东西了。

她的牙齿,已经开始脱落了。

她不知道下一次出现的是什么症状。

但她知道,每多一天,她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她需要解药。

也需要答案。

而那个能给她解药和答案的人,也许就是萧无咎。

她转身走回东厢房,从床板下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到最后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初二。毒米十七粒,与腊八粥毒同源。下毒者仍在,未收手。”

“左耳失聪。手颤目眩。齿脱其一。毒入渐深,不可逆。”

“需寻解药。需寻真相。”

“需寻——萧无咎。”

她搁下笔,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冷宫一寸寸浸没。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方越来越深的天空。

她想:

明日,她要去找他。

二月初三。

谢知微起得比往常更早。

寅时三刻,冷宫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她已经穿好衣服,梳好头发,站在东厢房门口。

她没有惊动赵太妃。

赵太妃睡得很沉。昨夜她说了很多胡话,断断续续的,有荷花,有太子,有那个戴扳指的人。谢知微守了她大半夜,直到后半夜她才沉沉睡去。

此刻,她正需要休息。

谢知微轻轻推开院门。

门没有锁。自从张福上次来过之后,冷宫的门就再也没锁过。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着,让她们知道——想走随时可以走,但走出去之后,是生是死,自己负责。

她迈出门槛,踏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很长,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灰。墙上的积雪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手抖得厉害,每一步都要稳住身形。雪地很滑,她摔倒了两次,两次都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走。

她不知道萧无咎住在哪里。

但她知道,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上朝的途中。

大胤朝例,五品以上官员、宗室皇子,每日卯时入宫朝会。从冷宫到午门,有一条近路,是崔姑姑——不,是那个冒充崔姑姑的人——告诉她的。

那条路要穿过掖庭、杂役房、浣衣局,最后从东华门边的角门出去,就是午门外的广场。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告诉她这条路。

但此刻,她只能赌一把。

赌那个人说的是真话。

赌她能在这条路上,遇到她想遇到的人。

掖庭还在沉睡。

她穿过那些低矮的房舍,穿过那口她曾打过水的井,穿过那道她曾站过的“静思房”的门。没有人发现她。就算有人看见,也只当是一个早起当差的宫女,不会多问。

杂役房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几个小太监抬着泔水桶,打着哈欠,从她身边经过。她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擦过。

浣衣局是最难通过的。

这里的宫女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已经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烧水,准备洗濯一天的衣物。她贴着墙根,从最暗的角落穿过,几次险些被人发现。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角门。

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掩在一丛枯败的蔷薇后面。门虚掩着,没有落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午门外的广场。

很宽阔,很空旷。积雪覆盖着青石板,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远处,午门的城楼巍峨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广场上空无一人。

她站在门边,望着那片空旷的雪地。

冷风从广场尽头吹来,卷起一阵雪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开始等。

等那些入朝的人。

卯时将至。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踏在雪地上,声音沉闷而整齐,像闷雷滚过大地。

谢知微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广场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最前面的是两排执金吾,手持长戟,盔甲鲜明。后面是数十名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午门涌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穿紫袍的,是二三品大员。穿红袍的,是四五品官员。穿青袍的,是六七品小官。还有那些骑马而行的年轻公子,多是宗室子弟或勋贵之后。

萧无咎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见过他一次,只记得他穿着月白的袍子、玄色的鹤氅,清隽得像一竿修竹。

人群越来越近。

她睁大眼睛,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没有。

还是没有。

就在她以为要错过的时候,她看见了。

人群最后面,有一匹马缓缓行来。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骑得很慢,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是在故意落后。

那人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飘飞的雪雾,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他。

萧无咎。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角门后走出来,站在雪地里。

寒风卷起她的衣袍,吹乱她的鬓发。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瘦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那匹马停下了。

马上的人看着她,没有动。

谢知微也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风雪打在身上,任由那冰冷刺骨的寒意渗进骨髓。

她在等。

等他先开口。

或者,等他转身离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人勒转马头,缓缓向她行来。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马停在她面前。

马上的人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她记得。清隽,孤峭,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你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来了。”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拢在袖中的手上。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雪光下格外刺目。

“你的手,”他说,“更严重了。”

谢知微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找我何事?”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想请殿下帮忙。”

“帮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帮奴婢查出下毒的人。”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推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为什么找我?”他问。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

“因为殿下那日留下的药,救了奴婢一命。”

萧无咎没有说话。

“因为殿下那日来冷宫,不是‘顺便看看’。”她继续说,“殿下是来看奴婢值不值得救的。”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殿下出手相助。”谢知微说,“值不值得殿下在奴婢身上下注。”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自己猜错了,久到她以为他会勒转马头,转身离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你很聪明。”他说。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只是会看人。”

萧无咎点点头。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殿下,”她说,“不会帮奴婢。”

萧无咎的眉毛又动了动。

“为何?”

“因为殿下帮人,”谢知微说,“从来不是白帮的。”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容比方才久些,久到谢知微能看清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淡,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阳光。

“那你觉得,”他说,“我想要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萧无咎也看着她。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雪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终于,他开口了。

“你要查出下毒的人,”他说,“我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十七年前,”他说,“太液池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为何要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那一年,我六岁。我亲眼看见,有人从太液池里捞出一具尸体。”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穿着青色的衣裳,”萧无咎继续说,“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

他顿了顿。

“也是最后一次。”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清隽的、永远疏离的脸。

在那疏离的表面之下,她忽然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任何她以为会看见的情绪。

是疑惑。

一个六岁孩子看见尸体时,无法理解、无法释怀、纠缠了十七年的疑惑。

“所以殿下想知道,”她说,“那个人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萧无咎点点头。

“我想知道。”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奴婢可以告诉殿下一些事。”

萧无咎看着她。

“但殿下要先答应奴婢一件事。”

“什么事?”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帮奴婢找出下毒的人,”她说,“然后,给奴婢解药。”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雪越下越大,久到他们身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说:

“好。”

他勒转马头,向午门的方向行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三日后,此时此地,等我。”

然后,他策马而去。

马蹄踏起的雪雾在空中弥漫,渐渐模糊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谢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团雪雾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午门的门洞里。

风很大,雪很冷。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转身走向那道角门。

她的手依旧僵,依旧抖。左耳依旧听不见。右耳的耳鸣依旧尖锐如针。

但她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她想:

赌赢了。

至少,赌赢了第一步。

她推开角门,走进那条幽深的巷道。

身后,午门的城楼上传来悠远的钟声。

卯时到了。

朝会开始了。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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