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
灶神上天言事的日子,民间谓之“小年”。
帝京城里,家家户户该是扫尘、祭灶、备年货的热闹光景。谢府旧例,这一日要买关东糖供灶君,说是粘住他的嘴,上天少说凡间是非。明安最喜欢那糖,麦芽熬的,金黄透明,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他总趁母亲不注意,偷掰一块藏进袖里,留着夜里悄悄吃,第二日醒来,糖化了,袖口黏糊糊黏着一片,被母亲嗔怪,他瘪着嘴,眼眶红红,可怜巴巴。
谢知微那时觉得弟弟真傻。糖化在袖里,多可惜。
如今她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怕它化,是怕还没尝到滋味,就再也够不着了。
冷宫没有关东糖,也没有扫尘的人。
谢知微卯时起身,照常打水、生火、熬粥。她的手比昨日更僵了些,握辘轳把手时,指节弯曲到一半便隐隐发涩,像生锈的铰链。她换左手,将水桶提上来,再用左手将水倒进铜壶。
左手的症状轻些,但也只是“轻些”而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晨光从井口斜斜照下来,将她的手背映成半透明的青白。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如冬日结冰的溪流。指节处那层灰青比昨日又深了一分,从指根蔓延到中节,像苔痕爬上老墙。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腊月的水寒如碎刃,割得骨节生疼。但她没有缩。她让那寒冷一寸寸渗入皮肤,与指尖残留的微苦融为一体。
三十息。
她将手抽出来,用帕子擦干。
僵意还在。
她拢手入袖,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尚存,一明一暗。她蹲下身,用火钳夹起一块未燃尽的炭,对着它轻轻吹气。
火光腾起,照亮她的脸。
很年轻的脸,十五岁的轮廓还带着少女未褪的圆润,但眉眼间沉淀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那沉静不是天生的,是二十八天冷宫生涯、七日夜掖庭囚居、以及那一夜河滩风雪,一点一点刻进去的。
她往灶膛添了柴,架上锅,倒入淘净的米。
今日的米是新送来的,她照例先取三粒,一一尝过。
没有苦味。
她将米下锅,添水,盖上锅盖。
然后,她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旧帕子。
帕子里包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干涸粥末,灰褐色,硬得像石子。这是她从那缸御赐腊八粥里刮下的最后一份样本,分作七份,这是第五份。
她将粥末放进碗里,加一勺醋,用筷子搅匀。
灰褐色的糊状物在醋的浸润下慢慢晕开,散发出一股酸冽的、略带馊意的气息。
她端起碗,凑近鼻端。
没有苦味。
她伸出舌尖,沾了一点。
甜的。酸的。然后——
苦的。
那道细密幽微的苦纹,像一根淬了冰的丝线,从舌尖缠绕到舌根。
她没有吐。
她将那口粥含在舌下,让它在口腔里慢慢化开,让毒素一点点渗入舌底细密的血管。
一息。三息。五息。
她默默数着。
这是她第十九次尝这粥末。每一次尝的剂量都极小,小到不足以立刻致命,只够在她体内一点点累积,像檐下滴水,终将穿石。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在这座冷宫里,没有人会来拦她。
赵太妃不知道她每日在尝毒——或者知道,但选择了沉默。冷宫十七年教会赵太妃的生存法则是:莫问,莫管,莫出头。
崔姑姑病重,生死未卜,托人送来父亲遗册后,再无音讯。
那个叫萧无咎的七殿下,送了一瓶解毒丹,然后走了。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再来,甚至没有说为什么来。他只是站在冷宫门外,看了她一眼,说了几句清冷的话,然后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去。
没有人会来救她。
没有人会来替她尝这毒。
没有人会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这条路,从谢府覆灭那夜起,就是她一个人走。
她咽下那口粥。
喉头滚动,毒汁入腹。
她闭目感受。
三息。五息。十息。
今日的症状来得比昨日更快。
先是舌根发麻。那麻意像细小的虫蚁,沿着舌底的经络向喉间蔓延,细细密密,不疼,只是异样。
然后是指节。那层僵意从骨缝里渗出来,像有人往她的关节里灌了冷铅,每一次弯曲都要多费三分力气。
最后是耳蜗深处那永无休止的嗡鸣——它变得更尖锐了,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耳膜刺入,一路扎进脑髓。
她睁开眼,稳住呼吸,将那些症状一帧一帧刻进脑海。
舌根麻木,起于服毒后十二息,持续约三十息渐消。
指节僵化,起于服毒后二十息,持续至今未消。
耳鸣加剧,起于服毒后三十息,持续约一盏茶。
她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用那半截秃头的旧毛笔,蘸着墨,一笔一划记下。
字迹有些抖——她的手不如往日稳了。但她压着腕子,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时候临帖那样,不肯有半分潦草。
记完,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碗筷洗净,将帕子藏回床板下。
锅里的粥已经煮沸了,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绽开,化作浓稠的乳白色。她用木勺舀起一点,吹凉,尝了尝。
火候刚好。
她将粥盛进赵太妃惯用的那只青花碗,端向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用那枚半旧的银簪绾着。她坐在榻边,膝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经卷,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意上。
豆苗又长高了。藤蔓攀上竹架顶端,开始向下垂落,像一道绿色的帘子。菜叶更密了,挤挤挨挨,在冬日的窗台织出一小片不合时宜的绿荫。
赵太妃看着那片绿荫,不知在想什么。
“太妃,”谢知微将粥放在小几上,“粥好了。”
赵太妃收回目光,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味什么失传已久的珍馐。
谢知微垂手立在一旁。
“你手怎么了?”赵太妃忽然问。
谢知微低头,看着自己拢在袖中的手。
“冻的。”她说。
赵太妃没有追问。
她喝完那碗粥,放下碗,拿起经卷。
“明日小年夜,”她说,“宫里会送饺子来。”
谢知微抬眼。
“冷宫也有?”
“冷宫也有。”赵太妃翻过一页经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十七年,年年如此。一碟素馅饺子,一碗醋。送饺子的太监放下就走,从不多留。”
她顿了顿。
“今年的饺子,不知有没有毒。”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从经卷上方看了她一眼。
“你怕吗?”
谢知微垂着眼。
“怕,”她说,“怕他们不来。”
赵太妃看着她。
良久。
“你父亲,”赵太妃忽然说,“是个好人。”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十七年前,我儿死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问一句‘怎么死的’。”赵太妃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有他。那时他还只是个大理寺评事,七品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托人往冷宫递了一张纸条。”
她顿了顿。
“纸上只有四个字: ‘臣请彻查。’”
谢知微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呼吸。
“那张纸条被内侍省扣下了,”赵太妃说,“他因此被罚俸一年,贬出大理寺,外放地方三年。”
她看着谢知微。
“三年后他回京,已是刑部郎中。又六年,升大理寺少卿。”
“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谢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生吞了一把沙。
“太妃如何知道?”
赵太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从经卷夹页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
不是赤焰金兰。
是另一片。
颜色更淡,边缘更碎,几乎褪成透明,经络依稀可辨——
那是梅花的残瓣。
“每年腊月,冷宫墙角的梅花开时,”赵太妃说,“会有人从墙外扔进一枝。”
她将那片残瓣放在掌心,低头看着。
“没有纸条,没有口信,没有落款。只是一枝梅花,年年如此,十七年不断。”
她顿了顿。
“去年那枝,是今年春上才彻底枯尽的。”
谢知微看着那片残瓣,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从赵太妃掌心接过那瓣枯梅,收进贴身暗袋。
暗袋已经很满了。
满得硌着心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提醒她它的存在。
“太妃,”她说,“奴婢想查出那毒是谁下的。”
赵太妃看着她。
“查出来之后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查出来之后,”她说,“奴婢会让那人再也下不了毒。”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台上豆苗叶尖凝结的晨露。
但赵太妃听懂了。
她没有说“你一个冷宫宫女,拿什么查”,也没有说“别做傻事”。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缸粥,”她说,“送粥的人叫张福,内侍省副总管,睿亲王的人。”
谢知微的眼睫微微一动。
睿亲王。
又是睿亲王。
父亲案卷里的“睿亲王府长史”,二叔衣袍上沾染的“赤焰金兰”花粉,太子更衣偏殿窗台上那盆花开正盛的金兰,如今还有——御赐腊八粥,内侍省副总管,睿亲王的人。
她将这些线索一条条收进脑海,像收一片片落进掌心的雪。
“太妃,”她说,“奴婢还有一个疑问。”
赵太妃看着她。
“那日七殿下来,说太妃可愿离开冷宫。太妃说,已经习惯这里了。”
谢知微顿了顿。
“但太妃方才说,十七年,年年有人从墙外扔进梅花。”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太妃等的那个人,不是七殿下。”
赵太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台上豆苗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东墙,久到谢知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赵太妃说:
“是。”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谢知微也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已经在十七年的梅花里,在那片褪色的残瓣里,在那四个被内侍省扣下的“臣请彻查”里。
她退出耳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被宫墙切割成四边形的天空。
今日没有雪,也没有阳光。天是灰的,灰得像洗过太多次的旧衣,褪尽了颜色,只剩下疲惫。
她想起父亲。
想起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不要回头”。
想起那本崔姑姑托人送来的遗册,每一页都是一条人命,每一页都是一声沉默的控诉。
想起那枝十七年不断的梅花,从墙外扔进冷宫,落在荒草萋萋的墙角,被一个囚禁于此的女人捡起,夹进经卷,压在枕边。
他一直没有放弃。
哪怕被贬官,哪怕被外放,哪怕明知对手是权倾朝野的亲王,哪怕最后连自己的命都赔了进去——
他一直没有放弃。
她站在原地,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下的一道白痕。
她想:
阿爹,你没做完的事,女儿替你接着做。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申时三刻,冷宫的饺子来了。
送饺子的果然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十六七岁,瘦小,畏缩,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他手里提着一只旧食盒,灰扑扑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赵……赵太妃,”他结结巴巴,眼睛不敢看人,“掖庭送……送年饺子。”
他将食盒放在廊下,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后退两步,转身就要走。
“等等。”谢知微叫住他。
小太监僵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谢知微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碟饺子。素馅的,白菜豆腐粉条,皮擀得不够薄,有几个煮破了口子,馅料露在外面,黏糊糊粘成一团。旁边是一小碟醋,颜色浑浊,不知兑了多少水。
她端起那碟醋,凑近闻了闻。
劣醋的气息冲鼻,酸得刺人。
她又夹起一个饺子,仔细端详。
皮是白面,没有杂色。馅是寻常素馅,没有异样。
她将饺子放回碟中。
“你叫什么?”她问。
小太监抖得更厉害了。
“奴……奴才小顺子。”
谢知微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他是小顺子。那个送米时眼神躲闪、说话时右手食指一直下意识抠拇指指甲盖的小顺子。那个自称“杂役房当差”、一提内官监就目光闪烁的小顺子。
“今日怎么是你来送饺子?”她问,“往年不是这个时辰,也不是你。”
小顺子的肩膀几乎要缩进脖子里。
“张……张公公吩咐的,”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冷宫这边……今日该送饺子了。奴才……奴才只是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恐惧是真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下,在颧骨处凝成一颗豆大的汗珠。他的指节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泛白。他的呼吸又快又浅,像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胸腔里那口气怎么也喘不匀。
但他从始至终,没有看她的眼睛。
谢知微收回目光。
“知道了,”她说,“你走吧。”
小顺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冷宫,连院门都忘了带。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她没有去关。
她只是端着那碟饺子,走进厨房。
饺子还是温热的。
她夹起一个,没有蘸醋,直接送入口中。
皮有点夹生,馅咸了,豆腐不够新鲜,隐隐有一股隔夜菜的陈味。
但她没有吐。
她咀嚼,吞咽,然后夹起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直到那碟饺子还剩最后三个,她停下筷子。
没有苦味。
她又夹起一个饺子,这回蘸了醋。
醋很劣,酸得刺喉,完全压过了饺子本身的味道。
但她尝到了。
在那酸冽的、近乎尖锐的醋味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似曾相识的苦纹。
她放下筷子,端起那碟醋,凑近鼻端。
没有气味。
她伸出舌尖,沾了一点。
酸的。然后——
苦的。
与那缸御赐腊八粥的苦味,同出一源。
她将醋碟放下,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将碟底残余的醋汁一滴不剩地吸干。
然后,她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那碟饺子,她倒进了院角那只旧陶盆。
火焰腾起,将最后三个饺子连同那碟劣醋一同吞没。
她蹲在陶盆边,看着那火光一点点熄灭,化作一盆温热的灰烬。
她没有起身。
她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背脊挺得笔直。
她在想一件事。
下毒者为何要在腊八粥和饺子醋里下同样的毒?
腊八粥是御赐,经手环节众多,下毒风险极大。饺子醋是掖庭自制,流程简单,容易操作。
如果目标是毒死赵太妃,为何不在更易下手的日常膳食中动手,非要选在腊八赐粥这样引人注目的场合?
除非——
除非下毒者的目标,从来不只是赵太妃。
腊八赐粥是旧例,阖宫上下皆知。冷宫虽偏,亦有分例。若赵太妃死于御赐腊八粥,追查起来,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经手此事的张福,以及他背后的人。
可张福是睿亲王的人。
睿亲王会让自己的亲信担这样的风险?
不,不会。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那碗御粥里的毒,并非睿亲王所下。
而是有人假借睿亲王的名义,在张福经手的环节做了手脚。
目的不是毒死赵太妃。
目的是——若赵太妃死于御粥,睿亲王便是第一疑凶。
有人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大到要用冷宫一个被囚十七年的疯癫太妃做棋子,大到不惜动用御赐粥膳这样敏感的手段,大到——
谢知微猛地站起身。
不对。
若那人的目标是构陷睿亲王,为何要在饺子醋里下同样的毒?
饺子醋是掖庭自制品,与睿亲王毫无关联。若赵太妃死于中毒,验出与御粥同源的毒素,只会将两桩毒案并为一案,指向同一个下毒者——
而不是睿亲王。
那下毒者为何要冒两次风险、在两个毫无关联的膳食品类里下同一种毒?
除非——
除非这两处毒,本就不是同一人所下。
她低头看着陶盆里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
腊八粥的毒,与饺子醋的毒,是同一种毒。
但下毒者,未必是同一个人。
有人在模仿。
模仿那御粥里的毒,将它下进更易操作的饺子醋里。
为什么要模仿?
为了制造“冷宫日常膳食也有毒”的假象,掩盖御粥下毒的真实意图?
还是——
为了嫁祸?
她的手慢慢攥紧。
还有一种可能。
下毒者有两方。
一方在御粥里下毒,目标或许不是立刻毒死赵太妃,而是将这颗“毒粥”的种子埋下,等合适的时机引爆。
另一方不知御粥已有毒,或者知道却佯装不知,在饺子醋里下同样的毒,想让赵太妃“死于冷宫日常”,将此事压成一件无头悬案。
两方下毒者,目标不同,手段相似,毒素同源。
而她,正站在这两股暗流的交汇处。
她抬起头,望向东配殿那扇半掩的门。
赵太妃依旧靠在榻边,手里拿着那本经卷。窗台上豆苗的影子落在她银白的发间,像一道淡青色的溪流。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她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了沉默。
谢知微收回目光。
她走回厨房,从碗橱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瓶。
萧无咎留下的解毒丹。
她拔开木塞,倒出一粒。
药丸只有黄豆大小,乌黑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当归、川芎、甘草、防风……还有几味她辨不出的,大约是宫廷秘方。
她将药丸含在舌下。
没有立刻咽下。
她只是含着,让那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渗入舌底,与那毒粥残留的苦纹缠在一起。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等。
等那些潜在暗处的下毒者,等他们下一次出手。
也等自己体内的毒,积累到足以让某些人“放心”的程度。
因为在这座冷宫里,一个不断中毒却始终不死的宫女,本身就是最显眼的破绽。
只有让她“真的”中了毒、“真的”日渐衰弱,那些眼睛才会从她身上移开。
她需要那层保护色。
腊月二十四。
谢知微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清晨打水时,辘轳的把手从她手中滑脱三次。第三次,水桶坠入井底,溅起沉闷的回响。她低头看着那口幽深的井,没有叹气。
她只是蹲下身,将断了的井绳接好,重新放下另一只水桶。
第二只桶提上来时,她的左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三十息。六十息。
手还是抖。
她将手拢进袖中,神色如常地走向厨房。
粥熬得比往日久些。她握木勺的手不稳,粥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很快被余热烤干,留下一小块焦黑的印迹。
她看着那块印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教她熬粥时说过:粥品如人品,急不得,躁不得。火候到了,自然稠糯。
那时她七岁,站在小杌子上,踮着脚看锅里的米粒翻滚。母亲的手覆着她的手,带着她一下一下搅动木勺,那温度至今还残留在她手背。
如今她的手已经长大了,却再也握不稳一只木勺。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粥盛进碗里,端到赵太妃面前。
赵太妃接过碗,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谢知微的手。
那双手拢在袖中,只露出一截指尖。指尖泛着淡青,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新近冻伤的。
“粥里有血。”赵太妃说。
谢知微低头,看着碗边那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殷红。
她的手又裂了。方才握木勺时,伤口崩开,血渗进粥里,与米汤混在一起,化成极淡的粉色。
“奴婢不慎,”她说,“太妃稍等,奴婢去换一碗。”
“不必。”赵太妃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那掺了血的粥是什么珍馐美馔。
谢知微垂手立在一旁。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
小年过了,年关愈近。帝京城里该是越来越热闹了。冷宫却依旧安静,安静得像沉在深潭底的石头,听不见水面上的任何喧嚣。
赵太妃喝完那碗粥,放下碗。
“你的手,”她说,“不能再沾水了。”
谢知微没有说“奴婢不沾水,谁给太妃打水熬粥”。
她只是说:“奴婢会小心。”
赵太妃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只是一个在冷宫独自活了十七年的老人,对另一个即将在冷宫活下去——或者活不下去——的年轻女子,最后的提醒。
“会小心不够,”赵太妃说,“要想办法。”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在想。”
赵太妃没有再说什么。
她拿起经卷,翻到夹着那瓣枯梅的一页,低头看着。
谢知微退出耳房,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廊下,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摊在眼前。
日光很薄,照在手背上,将那层淡青映得像上好的青瓷釉。
她用拇指按压指节。
不痛。
只是僵,只是抖。
她将双手重新拢入袖中。
她在想办法。
办法之一,是找出饺子醋里的毒与御粥里的毒是否完全一致。
她需要更多的样本。
腊月二十五。
谢知微向赵太妃讨了一只空瓷瓶。
赵太妃没有问她做什么,只是从箱笼底层翻出一只拇指大的小瓶,推到她面前。瓶口塞着木塞,瓶身积着灰,看起来至少闲置了十年以上。
谢知微将瓷瓶洗净、烘干,贴身收好。
她在等。
等下一个送膳的人,送来下一份“可能有毒”的膳食。
腊月二十六。
没有新膳。
腊月二十七。
依旧没有。
冷宫的膳食本就简陋,一日两餐,早晚各一。早膳是粥,晚膳是糙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清汤。送膳的人来去匆匆,放下食盒就走,从不多留一言。
谢知微每日照常尝膳。
粥、饭、菜、汤,每一道入口前,她都用舌尖轻触,细细分辨。
没有苦味。
日子平静得近乎诡异。
但她知道,这只是另一场风暴来临前的沉寂。
腊月二十八。
子时。
谢知微没有睡。
她躺在东厢房的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那片补过的窗纸。
今夜无风,无雪,无月。冷宫沉在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呼吸绵长,不动声色。
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刻意压低了分量。从巷道尽头传来,沿着宫墙根,一点一点靠近。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胸腔起伏的节奏变得绵长、均匀、毫无防备。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极轻极轻的,金属探入锁孔的声音。不是开锁——是试探。
一息。三息。五息。
金属退出锁孔。
脚步声沿着来路,渐渐远去。
谢知微睁开眼。
她没有起身,没有点灯,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她只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那片窗纸。
有人在踩点。
不止一次。
上次是腊月十七那夜,门外停留一盏茶工夫的黑影。这次是两个人,试探锁孔,没有强入。
他们在等什么?
等冷宫的人放松警惕?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还是——
等她死?
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感受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七块浸了毒粥的帕子。一块吸了毒醋的帕子。一枚从明安掌心取回的银平安锁。
还有萧无咎送的那瓶解毒丹——她只取了一粒含过,剩下的原封未动。
那是她的全部家当。
也是她在冷宫活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她闭上眼。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打水、生火、熬粥。
不管那些人什么时候来、来做什么。
她都会在这里等着。
腊月二十九。
谢知微的手,已经握不稳辘轳了。
她试了三次,三次井绳从指间滑脱。第四次,她用腰带将右手绑在辘轳把手上,一寸一寸,将水桶从井底绞上来。
水桶提到井沿时,她的右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用左手将水桶拎下来,倒进铜壶。
左手抖得更厉害。半壶水洒在地上,很快结成一层薄冰。
她蹲下身,看着那层冰。
冰面倒映着她的脸。
很瘦,颧骨的轮廓比入宫时更分明。眼窝微陷,眼下有两道淡青色的影。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深的、沉的、不见底的。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明安。
明安的眼睛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三月溪水里的碎太阳。他看人时从不躲闪,总是直直地望着你,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
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铜壶,走向厨房。
锅里的水开了。她将米下锅,用左手握着木勺,一下一下搅动。
粥汁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
她没有缩手。
她看着那片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迅速扩散,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花谢了。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碗里,端到赵太妃面前。
赵太妃接过碗,低头喝粥。
喝到一半,她忽然说:
“明日除夕。”
谢知微抬眼。
“是。”
“冷宫没有守岁的规矩,”赵太妃说,“但有一碗面。”
她顿了顿。
“清汤素面,加一个蛋。”
谢知微垂眼。
“奴婢记下了。”
赵太妃喝完粥,放下碗。
“那面,”她说,“是我儿生前最爱吃的。”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也没有再说。
她拿起经卷,翻到夹着枯梅瓣的那一页,低头看着。
谢知微退出耳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
明日除夕。
后日元旦,承平二十四年。
她在这座冷宫里,即将迎来第二十九天、第三十天、第三十一天。
以及更多她不知道能否活着见到的明天。
腊月三十,除夕。
申时三刻,除夕的面来了。
送面的还是小顺子。
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像一只饿了很久的野猫。他提着食盒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谢知微走过去,接过食盒。
小顺子没有立刻松手。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姑……姑娘……”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指节死死攥着食盒提梁,攥得泛白。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油光。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谢知微问。
小顺子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恐惧太浓了,浓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沼,将他的眼白都染成浑浊的灰色。
“姑娘……”他的声音颤抖着,“那面……那面……”
他说不下去了。
他松开食盒,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他的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摔倒。他跑到巷道尽头,拐弯时肩膀撞在墙上,闷响一声,但他没有停。
他跑得比上次更快。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很普通的一只旧食盒,灰扑扑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提梁上还残留着小顺子指节的温度,温热,潮湿,带着汗意。
她提着食盒,走进厨房。
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碗面。
清汤素面,加一个蛋。
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有几根黏在一起。汤是清汤,不见油星,浮着几片葱花。蛋煎得有些老,边缘焦黑了,但蛋黄还是完整的。
很普通的一碗面。
她端起面碗,凑近鼻端。
汤的气味很淡,只有葱花和酱油的清芬。蛋的气味稍浓,是老火煎出来的焦香。
没有异味。
她伸出舌尖,沾了一点汤。
咸的。鲜的。没有苦味。
她又夹起一箸面,吹凉,送入口中。
面煮得偏软,火候过了些,但还算劲道。汤底是寻常的清鸡汤,兑了水,不够浓郁。
没有苦味。
她夹起那个蛋。
蛋煎得确实老了,边缘焦黑,咬下去有轻微的焦苦味。
她将那一口蛋含在舌下,细细分辨。
焦苦。
不是毒。
她将面碗放下。
小顺子最后那一眼,分明是想告诉她什么。
“那面……那面……”
那面怎么了?
没有毒。没有异味。只是一碗寻常的、甚至有些粗陋的除夕素面。
他在怕什么?
她端起面碗,走向东配殿。
赵太妃坐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窗台上那两盆绿意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翠,豆苗的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太妃,”谢知微将面碗放在小几上,“面来了。”
赵太妃低头看着那碗面。
清汤,素面,一个煎老的蛋。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送入口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味什么失传已久的珍馐。
谢知微垂手立在一旁。
窗外,不知哪座宫殿的方向,隐约传来笙歌。除夕夜宴该是开始了,觥筹交错,笑语喧阗。那些热闹与冷宫无关,与这碗清汤素面无关,与那个十七年没能等到儿子吃一口除夕面的母亲无关。
赵太妃吃完那碗面,放下筷子。
“味道不对。”她说。
谢知微抬眼。
“哪里不对?”
“蛋,”赵太妃说,“珩儿喜欢溏心蛋。这个煎老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明年,”她说,“奴婢给太妃煎溏心的。”
赵太妃没有回答。
她靠在榻边,望着窗外那方越来越暗的天空。
“明年,”她说,“不知还有没有明年。”
谢知微没有说“太妃福泽绵长”之类的套话。
她只是说:“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