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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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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有些为难地看向齐公公。

齐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摆了摆手:“罢了,就让她抱着吧。仔细裹好了,抬上马车,别冻着。”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身边近侍能听见,“陛下要的,是‘活口’,不是尸体。脑子不清醒……或许更好。”

马车很快被驱赶过来,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半旧的青篷车。禁军用厚厚的毛毯将依旧紧抱着弟弟尸体的谢知微裹住,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马车。

车厢内狭窄昏暗,充斥着皮革和陈旧木料的气味。车门关闭,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声和火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血腥的夜晚。

马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离河滩,朝着帝京巍峨的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

谢知微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弟弟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从温热到冰凉,从柔软到僵硬。那温热的、粘稠的血液,早已冰冷凝固,将她的衣袍和皮肤粘连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颠簸,都带来撕扯般的、冰冷的痛楚。

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凝视着虚无。

脑海中,无数画面走马灯般闪过:父亲清癯而疲惫的脸,母亲温柔的微笑,明安拿着糖人时的雀跃,云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府中老梅如血的花瓣,佛堂冰冷的黑暗,黑衣人冷酷的眼神,刀锋的寒光,还有……明安胸口那朵瞬间怒放又迅速枯萎的血花,和他最后那句轻不可闻的“对不起”……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倒刺,反复刮擦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灵魂。

为什么?

谢家何罪?

爹爹一生刚直,查案断狱,只求无愧于心。母亲温婉贤淑,与世无争。明安才六岁,他的人生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为什么要是这样的结局?

就因为父亲不肯交出那些可能威胁到某些大人物的“证据”?就因为谢家成了权力博弈中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就因为……他们不够强?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疯长,缠绕住每一寸血肉,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恨那些屠杀谢府的黑衣人,恨幕后主使的睿亲王(或许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恨落井下石的二叔,恨这冰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她好恨!

恨意燃烧着,几乎要将她焚成灰烬。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冷的绝望和无助。

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物,甚至可能马上要被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复仇?公道?拿什么去争?凭什么去斗?

马车外传来城门守卫盘查的声音,齐公公尖细的嗓音拿出腰牌和公文,含糊地说着“宫里办事”、“罪臣家眷”之类的词句。守卫似乎并未过多阻拦,很快放行。

车轮碾过城内相对平整的街道,速度放缓。隐约能听见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以及远处不知哪座府邸飘来的、模糊的笙歌。

帝京依旧沉醉在它繁华而冷漠的梦里,对昨夜某个角落发生的血腥屠杀,一无所知,或者,漠不关心。

谢知微缓缓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火烧火燎的痛。

不能疯。不能真的崩溃。

爹爹说,要活下去。

明安用命……换了她一线生机。

这条命,现在不止是她自己的了。

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像一条狗,像一粒尘埃,也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看见真相、听见公道回响的那一天。只有活着,那些死去的人,才不会白白死去。

她重新睁开眼睛。黑暗中,那空洞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褪去了少女的天真和脆弱,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坚忍。像被投入烈焰反复锻打的铁,在极致的痛苦中,淬炼出冰冷的锋芒。

她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摸索到弟弟冰冷的小手,握紧。那枚她塞给他的银平安锁,还紧紧攥在他的小手里,硌着她的掌心。

对不起,明安。阿姐没能保护好你。

但阿姐答应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忘记今夜。绝不会忘记谢家的血,不会忘记你的痛。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在心底立下血誓:

此身若存,此恨不休。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宫廷深处的阴冷气息。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已不是荒郊野外,而是高高的宫墙和幽深的巷道。

齐公公站在车外,身后是两名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光线昏黄,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谢小姐,到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此处是西六宫后面的掖庭,你先在此安顿。规矩,自有人教你。”

两名粗使宫嬷模样的妇人走上前来,面无表情,伸手就要将谢知微“请”下车,同时试图接过她怀中的谢明安。

谢知微猛地抬头,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骤然射出狼一般森冷警惕的光,死死瞪着那两个宫嬷,喉咙里再次发出威胁般的低呜,抱紧弟弟,向后缩去。

那眼神竟让两个见惯了风浪的老宫嬷心头一凛,动作顿住了。

齐公公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谢小姐,令弟……已登极乐,需得入土为安。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活人尚且有去处,亡者……不宜久留。陛下开恩,允你谢家收敛遗骸,已是天大的恩典。莫要……不识抬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毒的针。

谢知微身体剧烈一颤,眼中那狼一般的凶光瞬间褪去,重新变得空洞麻木。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弟弟安详却冰冷的小脸,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大滴大滴,滚烫地砸落。

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僵硬的手臂。

两个宫嬷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明安的遗体接了过去,用一块准备好的素白粗布裹好。

当弟弟的身体彻底离开她怀抱的瞬间,谢知微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灌满冷风的空洞。她猛地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那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悸。

齐公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挥了挥手:“带她进去,安置在‘静思房’。找件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弄点热食。别让人死了。”

“是。”宫嬷应声,半扶半拽地将几乎脱力的谢知微从马车上拉下来。

脚踩在冰冷的宫巷青石板上,谢知微腿一软,险些跌倒,被宫嬷牢牢架住。她踉跄着,被带入一道低矮破旧的小门。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窄的院落,角落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劣质炭火的气息。正面是一排低矮的房舍,窗户纸多半破损,在寒风中哗啦作响。

这里就是掖庭,宫廷最底层宫女、犯妇和罪臣家眷的临时居所,也是无数人踏入深宫后,挣扎、麻木乃至无声消失的起点。

谢知微被推进其中一间屋子。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旧凳子。床上铺着单薄的、看不出颜色的被褥。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炭火半死不活,散发不出多少热量。

“以后你就住这儿。衣服在床边,自己换上。吃的待会儿有人送来。”一个宫嬷冷硬地交代,语气没有丝毫温度,“记住,在这里,少看,少听,少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能活着,就是你的造化。”

说完,两个宫嬷将门带上,落了锁。

屋子里彻底陷入昏暗,只有炭盆一点微弱的红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宫墙缝隙里漏下的惨淡天光。

谢知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穿透她单薄染血的衣服,直刺骨髓。弟弟离去后怀抱的空虚和冰冷,比这屋里的寒气更甚。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到床边,拿起那套搁在床头的宫装。是最低等粗使宫女的服色,灰扑扑的,布料粗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浸透了弟弟鲜血、已经板结僵硬的外衣,动作麻木而机械。当冰冷的、粗糙的宫女衣服贴上皮肤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换好衣服,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手掌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污。手腕处有几道擦伤和淤青,是之前挣扎和跌倒时留下的。肋下和后背传来隐隐的钝痛,可能是被撞倒时伤到了骨头。

这些疼痛,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曾经握着弟弟温热的小手,曾经接过父亲沉重的托付,曾经翻过记载着阴谋线索的册页,也曾经……在佛堂的黑暗中,攥紧那枚冰冷的铜钥匙。

钥匙!

谢知微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

她几乎是扑到那堆换下的、染血的旧衣前,双手颤抖着,发疯似的摸索每一个口袋、每一处褶皱。

没有!荷包不见了!那枚从假山密道带出来的铜钥匙,还有那张示意图,连同她贴身藏着的荷包,不见了!

是在河滩挣扎时掉了?还是被那些黑衣人搜走了?又或者……是被刚才那两个宫嬷趁她换衣服时拿走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刚换上的、单薄的宫女衣服。那枚钥匙,可能是父亲留下的、指向更多秘密或者生机的唯一线索!是她未来可能翻盘的、微乎其微的希望!

失去了它,她就像被彻底拔掉了爪牙、折断了翅膀的困兽,真的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了。

绝望,再一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她淹没。

但这一次,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

她用力闭上眼,深呼吸。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吸入肺腑,刺激着她保持清醒。

不能乱。东西丢了,但记忆还在。

她强迫自己回忆那张示意图的每一个细节:假山群的形状,那块卧牛石的特征,锁孔的位置……还有佛堂暗格里的册子内容,那些被朱笔标记的记录,父亲与沈焕御史的通信内容,甚至那些黑衣人的细微特征……

一点一滴,如同用刻刀,将这些信息狠狠刻进脑海深处。这是她现在仅有的“武器”。

然后,她开始观察这间屋子。

床板的硬度,桌角的磨损程度,墙角炭火的种类和燃烧情况,门锁的样式和声音,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房间的动静……

观察,分析,记忆。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是父亲无形中传授给她的、在绝境中赖以生存的技能。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再次响起。

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老宫女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看不清内容的糊状食物和一个黑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的谢知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吃了吧。在这里,饿死是最蠢的死法。”

说完,她转身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碗糊状物上。颜色灰败,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她端起来,凑近闻了闻,又用勺子搅了搅。

没有异味,至少没有明显的毒物气息。只是粗糙、难以下咽,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一口,又一口。

她要活下去。无论吃下去的是什么,无论要忍受怎样的屈辱和痛苦。

活下去,才有未来。

哪怕那未来,是更深的地狱。

就在她机械地吞咽着食物时,窗外隐约传来两个经过的、大概是负责洒扫的宫女低低的交谈声,被寒风断断续续地送来:

“……听说了吗?冷宫那边……赵太妃又闹腾了……”

“……可不是,疯疯癫癫的,整天念叨什么‘荷花’、‘宴’、‘太子’……怪瘆人的……”

“……唉,也是可怜人……当年荷花宴后,太子出事,她就……”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道的风声里。

谢知微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荷花宴?太子?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在谢府被围、父亲病倒前,她从伺候疯癫赵太妃的旧仆那里听说过只言片语。赵太妃是先帝的妃嫔,据说是因为独子夭折受了刺激,变得神志不清,常年被关在冷宫。而她偶尔清醒时,就会反复念叨“荷花宴”、“太子”、“有毒”之类的词句。

当时她只当是疯话。可现在,联系父亲调查的东宫香料案,联系太子“突发恶疾”的时间点……

荷花宴?

谢知微慢慢放下勺子,眼中那冰冷沉寂的深处,骤然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

冷宫……赵太妃……

或许,那不仅仅是疯话。

或许,在那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在那疯癫的呓语背后,也藏着被时光掩埋的、关于阴谋的碎片。

她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糊状物咽下,拿起那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一点点掰开,送入口中,用力咀嚼。

活下去。

然后,去看,去听,去寻找。

从这间冰冷的“静思房”开始,从那个传说中闹鬼的冷宫开始,从那个疯癫太妃的呓语开始。

血海深仇,家破人亡。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孤独冰冷。

但她已无路可退。

窗外,帝宫重重檐角刺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风雪未停。

掖庭陋室中,少女背脊挺直如松,眼中再无泪光,只剩下一片淬过血火、望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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