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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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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呼啸的风裹挟着雪粒,砸在脸上像冰冷的针。密道出口处,谢知微将弟弟谢明安死死护在身后,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土壁,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洞口外的黑影在移动,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不疾不徐的步点。他们不急于强攻这个狭窄的出口,显然打算瓮中捉鳖,或者等待更有把握的时机。

谢知微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硬闯?绝无可能。退回密道?密道只有一条路,尽头是已成炼狱的谢府。待在这里?不过是拖延时间,最终仍是死路一条。

绝望如同冰冷的水草,缠绕住她的脚踝,向下拖拽。耳鸣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眼前阵阵发黑。

“阿姐……”谢明安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怕……”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谢知微的心脏,也猛地劈开了那片绝望的混沌。不,她不能怕。至少,不能在弟弟面前怕。

她迅速低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雪光,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环境。密道出口内部空间狭小,仅容两三人转身。洞壁是夯实的泥土,夹杂着碎石,有些地方已经松动。洞口被厚厚的枯藤和积雪掩盖大半,但方才弩箭射入,已破坏了部分伪装。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钉在洞口的弩箭上。箭杆粗硬,箭镞闪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淬了毒的。黑衣人训练有素,武器精良,绝非普通匪类。

他们是谁的人?睿亲王?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必须找到一个破绽,一线生机,为了明安。

外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被风雪切割得断断续续:

“……确定是这里?”

“图纸没错……谢垣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

“……不能放跑一个,尤其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但“尤其是”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谢知微的耳朵。尤其是谁?父亲?还是她和明安?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将耳朵贴向洞口边缘,极力分辨。

“……小的那个……必须确认……”

“……上头吩咐,斩草除根……”

“……放火?烟灌进去……”

谢知微瞳孔骤缩。他们要放火烟熏!或者用更毒辣的手段!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转身,蹲下,双手捧住弟弟冰冷的小脸,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明安,听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待在这里,捂住嘴巴,无论如何不要出声,不要出来。阿姐去引开他们。”

谢明安瞪大了眼睛,瞬间涌上更多的泪水,惊恐地摇头,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不要……阿姐别去……一起……”

“明安!”谢知微的声音严厉了一分,但随即又放柔,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相信阿姐。阿姐不会丢下你。但你一定要躲好,数到一百……不,数到三百,如果阿姐没回来,或者听到外面没动静了,就从这个洞口出去,沿着河滩往冰面跑,别回头,一直跑,去找……去找任何你能躲藏的地方。”

她不知道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在雪夜逃亡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另一种死刑。但比起立刻被杀死在这里,至少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记住,活下去。”她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银质平安锁摘下来,塞进弟弟手里。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拿着这个。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去找一个叫沈愈的翰林院官员,把这个给他看,说……说是谢垣之女所托。”

她不知道沈愈是否可靠,是否还在朝中,甚至是否还活着。但这是父亲通信中提到过的、为数不多可能对谢家抱有同情且品性刚直的名字。这是她能给弟弟留下的、唯一的、渺茫的指引。

谢明安似懂非懂,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死死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那枚带着姐姐体温的平安锁。

谢知微最后用力抱了弟弟一下,那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嵌进怀里,仿佛要刻进骨血。然后,她决然松开手,再不回头。

她脱下身上过于显眼的深色斗篷,扔在密道深处。里面是同样深色的衣裙,但在雪夜中依然醒目。她抓起地上散落的尘土和枯叶,胡乱抹在脸上、头发上、衣服上,让自己看起来更脏污不堪。然后,她捡起一支射入洞口的弩箭,掂了掂分量,将箭尖在洞壁上猛力一磕!

“咔嚓!”箭镞断裂,带着毒液的尖头掉在地上。她握着剩下的箭杆,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需要一场足够逼真、足够吸引所有注意力的“逃亡”。

她没有直接冲出洞口,而是先用箭杆猛地拨动洞口的枯藤,制造出不小的响动,同时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猝不及防被发现了藏身处。

果然,外面立刻传来厉喝:“有动静!在那边!”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谢知微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洞口另一侧(并非枯藤响动处)窜了出去!她没有跑向开阔的河滩,而是朝着相反方向、更靠近河岸乱石堆的地方冲去,同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发出压抑的痛呼。

“追!别让她跑了!”

数个黑影从藏身的石头后跃出,疾追而来。弩箭破空声再次响起,但谢知微冲出的角度刁钻,借助乱石的掩护,箭矢大多落空或钉在石头上。

冰冷的空气撕裂她的喉咙,积雪陷住她的脚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感受到锁定在背脊上的、充满杀意的目光

就是现在!

她冲向一片相对开阔、但靠近冰封河面的区域。然后,她仿佛力竭,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箭杆也脱手飞了出去。

追击的黑衣人瞬间围了上来,呈扇形将她堵在河岸边缘。一共五人,皆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腰刀,刀尖垂地,步步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声音粗嘎,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谢知微蜷缩在雪地上,似乎因恐惧和寒冷剧烈颤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抬起头来。”另一个黑衣人喝道。

谢知微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污迹和“惊慌”,眼神涣散恐惧,嘴唇哆嗦着,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吓破了胆的寻常弱女子。

为首的黑衣人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又看了看她扑倒前丢出去的那截箭杆。“谢家大小姐?谢知微?”

谢知微像是被这个名字吓到,猛地一颤,眼神更加惊恐,向后瑟缩,却只是徒劳地蹭在冰冷的雪地上。

“还有一个小的,在哪?”黑衣人首领逼近一步,刀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谢知微浑身抖得更厉害,眼泪涌出来(一部分是逼出来的,一部分是真实的恐惧和悲恸),声音破碎:“不……不知道……跑散了……弟弟他……他掉进冰窟窿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她语无伦次,仿佛精神已濒临崩溃。

黑衣人首领眯起眼,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他朝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朝密道出口方向小心摸去。

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崩溃绝望的神情。她必须赌,赌明安足够听话,赌密道内够黑,赌这些人不会立刻发现那个小小的藏身处,或者,至少能拖延时间。

她暗中调整呼吸,压抑着疯狂的心跳和耳鸣,目光却极其隐蔽地扫过这几个黑衣人。

持刀的首领,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右,右肩比左肩略低——长期使用右手兵刃且惯于劈砍的痕迹。他握刀的手,虎口和老茧的位置……不是军中制式刀法,更接近某些王府或豪门私兵的路数。

左侧第二个黑衣人,虽然蒙面,但耳廓上方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形状特殊。他呼吸绵长,间隔稳定,是内家功夫有成的表现。

右侧那个刚才去查看密道的,走路时左脚落地的声音略重于右脚,可能旧伤未愈……

她在心里快速勾勒着这些人的特征,像过去无数次观察府中那些“异常”之人一样。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在绝境中,用眼睛攫取尽可能多的信息。

去查看密道的黑衣人很快返回,对首领摇了摇头,低声道:“洞口有痕迹,里面很深,黑,没听到动静。要不要进去搜?”

首领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谢知微,又看了看风雪交加的黑夜和幽深的密道,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眼中厉色一闪:“来不及了。先把眼前这个解决。上头吩咐,谢垣的子女,务必处理干净。那个小的,就算真掉冰窟窿,这天气也活不了。就算万一……哼,一个六岁稚子,在这荒郊野外,又能活几天?”

他提起刀,雪光映在刀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照亮了他眼中毫无温度的杀意。

谢知微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没有再哀求,也没有闭眼。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把举起的刀,仿佛要将这夺命凶器的每一个细节、持刀人冷酷的眼神,都刻进灵魂深处。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为你们洗刷冤屈,也不能护住弟弟了……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阿姐——!!!”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童音,撕破了风雪的呼啸,从不远处的乱石堆后猛地炸响!

谢明安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从密道另一侧的某个缝隙钻了出来!他手里举着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着他的那个黑衣人后脑砸去!

“明安!不要!!!”谢知微目眦欲裂,嘶声尖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察觉到脑后风响,猛地侧身避让。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砸在地上。他怒喝一声,反手一刀就向后横扫!

“明安躲开!”谢知微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量,竟然在刀锋落下前的一刹那,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狠狠撞向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刀锋偏斜,但余势未消,仍然划过了什么。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谢知微重重摔倒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她抬起头,看到谢明安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厚厚的棉袄上,一道细细的裂口悄然绽开。起初只是棉絮翻出,紧接着,刺目的、温热的红色,以惊人的速度洇染开来,迅速扩大,像雪地里骤然怒放的一朵猩红的花。

谢明安张了张嘴,似乎想喊“阿姐”,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眼中的恐惧迅速被茫然和剧痛取代,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像一片失去依托的落叶,向后软倒。

“明安——!!!”

谢知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弟弟冰冷的小身体紧紧抱在怀里。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她的手臂,滚烫得灼人。

“明安……明安你看看阿姐……看看阿姐啊……”她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从她的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谢明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的小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嘴唇翕动,吐出极其微弱的气息:“阿……姐……冷……”

“不冷,阿姐抱着你,不冷……”谢知微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躯去温暖他,眼泪混杂着脸上的污迹,大滴大滴砸落在弟弟逐渐失去血色的小脸上。

“对……不起……”谢明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三个模糊的字眼,仿佛是为自己擅自跑出来、拖累了姐姐而道歉。然后,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那只小手,也彻底松弛下来。

世界,在谢知微眼前彻底崩塌、粉碎。

风雪声、黑衣人的呵斥声、刀剑的嗡鸣……所有声音都远去了,褪色了,只剩下怀中这具迅速冰冷下去的小小身体,和那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耳鸣达到了顶峰,变成了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永恒的白噪音。

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灵魂仿佛从躯壳里被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冰冷地俯视着下面那个紧紧抱着弟弟尸体、无声颤抖的身影。

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场意外的小插曲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解决了,干净点。”

两名黑衣人提刀上前。

谢知微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成了一座冰雕。

就在刀锋再次扬起,即将斩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不远处的官道方向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焰光!

紧接着,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迅速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在风雪中摇曳,照亮了飘扬的旗帜——那是宫中禁卫的旗号!

“禁军?!”黑衣首领脸色骤变,“怎么会这么快?!撤!”

他当机立断,甚至顾不上再补一刀确认谢知微的生死,低喝一声,带着手下迅速朝河滩另一侧的密林退去,动作迅捷如鬼魅,转眼间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马蹄声如暴风骤雨般逼近,数十名盔甲鲜明的禁军骑兵瞬间将这片小小的河滩包围。火把高举,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雪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紧紧相拥的姐弟。

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在几名禁军护卫下策马上前。他目光扫过现场,在谢知微和她怀中幼童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开,脸上露出一抹程式化的、带着悲悯的表情。

“阿弥陀佛,造孽啊……”他叹了口气,声音尖细,“来人,看看可还有活口。”

一名禁军下马,快步走到谢知微身边,蹲下身,探了探谢明安的鼻息和颈脉,又看了看状若痴傻的谢知微,回头禀报:“齐公公,这女娃还有气,小的……已经没救了。”

齐公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细细打量。虽然满脸污秽,但眉眼轮廓依稀可辨,尤其那双此刻空洞无神的眼睛,与谢垣确有几分相似。

“可是谢家小姐,谢知微?”齐公公问道,声音放柔了些。

谢知微毫无反应,依旧紧紧抱着弟弟,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随怀中的冰冷一同逝去。

齐公公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谢小姐节哀。今夜谢府遭此大难,陛下闻之,亦感痛心。特遣咱家前来……料理后事,并寻访谢家幸存之人。”他顿了顿,语气更缓,“谢小姐,跟咱家回宫吧。陛下仁慈,或可为你谢家,留一线生机。”

回宫?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进谢知微一片死寂的脑海,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陛下……仁慈?

谢府被屠,父亲生死不明,弟弟惨死眼前……这就是陛下“料理后事”的方式?这就是所谓的“一线生机”?

无尽的悲恸和恨意,如同岩浆在冰冻的心湖下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麻木的壳。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泄露出来。

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他们看出她还“活着”,还有感知,还有恨。

她现在,只是一个家破人亡、惊吓过度、可能已经疯傻了的孤女。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活下去。

为了死去的爹娘,为了怀中渐渐冰冷的明安,也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真相”和“公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马上的齐公公。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那几乎熄灭的火焰,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重新凝聚起一点冰冷的、坚硬的微光。

齐公公被她那空洞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示意左右:“扶谢小姐起来,小心些。将这小公子的……遗体,也妥善收敛,带回府中一并安置吧。”

两名禁军上前,试图将谢知微和谢明安分开。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她胳膊的瞬间,谢知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将弟弟抱得更紧,甚至低下头,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弟弟的衣襟,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的联结。

那是一种全然崩溃的、动物护崽般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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