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意外,是早有预谋的渗透!
她拿起第二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封书信。信纸已经泛黄,是父亲与一位名叫“沈焕”的御史的通信。信中提及对东宫用度异常的担忧,以及暗中调查的线索,其中就提到了“睿亲王府常有异香出入,似与东宫所用同源”,还提到“东宫属官赵康,与睿亲王府长史过往甚密”。
沈焕御史……谢知微想起来了。两年前,这位沈御史因“构陷亲王”被罢官流放,死于途中。原来,父亲早就怀疑睿亲王,并且曾与人联手调查!
第三个油布包最小,里面只有一枚小小的铜钥匙,以及一张简单的示意图,画着府邸后园假山群的某处,标着一个“匙”字。
钥匙?假山?
谢知微脑中飞快转动。父亲将这份东西藏在这里,必然极其重要。钥匙对应的锁在哪里?假山里藏着什么?是更多证据,还是……父亲预留的生机?
她将册子和书信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暗格,只将那枚小小的铜钥匙和示意图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她将地砖恢复原状,仔细拂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必须立刻去后园假山!
她刚起身,耳朵里那持续的嗡鸣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尖锐无比,像一根烧红的针直刺脑髓!同时,一股极度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不对!
太安静了!
刚才进来时,还能听到外面风雪的呜咽和枯枝摇晃的声音。此刻,外面一片死寂。
那不是自然的寂静,而是……很多人的呼吸被刻意压抑后,形成的某种充满压迫感的“空”!
她猛地转头,透过佛堂破烂的窗棂向外望去。
影影绰绰,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将这座荒僻的小佛堂围了起来。他们身着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手中兵刃在雪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片肃杀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知微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
来了。
父亲预感的风暴,来了。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现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耳鸣声尖锐到几乎让她晕眩。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的目光飞速扫视佛堂。前门、后窗(如果有)、侧墙的破洞……全部被堵死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硬闯,是死路一条。
她迅速蹲下身,将铜钥匙和示意图塞进贴身的荷包,又将荷包的带子在内衣上牢牢系紧。然后,她快速脱下深色的斗篷,团成一团,塞进供桌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接着,她抓起一把香炉灰,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脸上、手上、脖颈上,又将头发扯乱,抓起地上一个破烂的蒲团,蜷缩到佛像后方最黑暗的角落里,用蒲团半遮住身体。
做完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几乎就在她蜷缩好的同时——
“砰!”
佛堂破烂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狂风卷着雪花呼啸而入!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训练有素。他们手中的刀剑出鞘,寒气逼人。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佛堂。他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歪倒的佛像,又看了看地上散乱的杂物,最后,目光落在了供桌下方。
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人的目光在她刚才动过的那块地砖上停留了一瞬。
“搜!”首领的声音冰冷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黑衣人立刻散开,翻箱倒柜,剑尖挑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供桌被掀翻,破烂的蒲团被踢飞,连墙角的蛛网都被剑风搅碎。
一个黑衣人朝着佛像后方走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跳动,耳鸣声尖锐刺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黑衣人的脚步停在佛像旁。他似乎看了一眼蜷缩在阴影里的“破烂”身影,用剑尖挑了挑盖在她身上的蒲团。
灰尘簌簌落下。
谢知微闭着眼,浑身僵硬,控制着每一块肌肉保持松弛,模仿昏迷或濒死之人。脸上混合着灰尘和香灰,脏污不堪,在昏暗光线下,与这破败环境几乎不分彼此。
剑尖在她身上停顿了不到一息。
“头儿,没人。只有个快冻死的乞丐婆子。”黑衣人回头道,语气带着一丝厌恶。
首领皱了皱眉,再次环视一周。他的目光扫过佛像后那个肮脏蜷缩的身影,并未过多停留。“地砖。”
另一个黑衣人立刻上前,撬开了那块松动的地砖。暗格里,三个油布包裹完好无损。
首领拿起包裹,快速检查了一下内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带走。清理痕迹。”
黑衣人将包裹收好,又迅速将地砖复原,甚至粗略地拂去脚印。
“头儿,这个……”用剑挑过谢知微的黑衣人指了指她。
首领瞥了一眼,冷漠道:“无关蝼蚁,不必节外生枝。走。”
黑衣人应声,迅速撤出佛堂。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鬼魅般退去,只留下被踹坏的门在风雪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哀鸣。
佛堂内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
谢知微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无声响,直到冰冷的空气将她几乎冻僵,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紧绷的身体。
心脏还在狂跳,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冷汗浸透了内衫,粘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她成功了。
靠着对环境的利用,靠着极致的冷静和伪装,她骗过了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们拿走了父亲藏的证据。他们是谁的人?睿亲王?还是宫里那位默许这一切的皇帝?或者……是二叔勾结的外人?
府里现在怎么样了?爹爹!明安!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从地上爬起,因为冻僵和紧张,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冲到佛堂门口,透过破门的缝隙向外望去。
雪夜依旧。但远处府邸中心的方向,隐隐有火光跳动,还有……极其微弱的、被风雪割裂的哭喊和惨叫传来!
不——!
谢知微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她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崩裂也毫无所觉。
必须回去!必须找到爹爹和明安!
她冲出佛堂,不顾一切地朝着主院方向奔去。积雪很深,每跑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近了,更近了。
火光越来越清晰,浓烟混合着血腥味,被风雪裹挟着扑面而来。
昔日熟悉的庭院,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熟悉的仆役、护卫,甚至还有女眷,倒在血泊中,姿态扭曲。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触目惊心。房屋在燃烧,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夜空。
谢知微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躲开几处零星的黑衣人,终于冲到了父亲卧房所在的院落。
院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
她看到了云雀。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丫鬟,仰面倒在台阶下,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天空。
她看到了老大夫,倒在厢房门口,药箱散落一地。
她冲进父亲的卧房。
房间里没有父亲。只有打翻的桌椅,碎裂的药碗,和溅在墙壁、地面上的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
“爹……爹……”谢知微腿一软,跪倒在地,手指颤抖着触摸那冰冷的、粘稠的血迹。耳鸣声尖锐到顶点,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嗡鸣。
爹爹在哪里?被抓走了?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不,还有明安!弟弟!
她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出卧房,朝着自己和弟弟居住的偏院跑去。那里更偏僻,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偏院同样一片死寂。院门虚掩。
谢知微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她和弟弟的房间黑着灯。
她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跌跌撞撞冲进弟弟的房间。
“明安!明安!”
房间里没人。床铺凌乱,但不见弟弟的踪影。照看弟弟的老嬷嬷也不在。
他们逃出去了?还是被抓了?
“阿……阿姐?”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一个巨大的衣柜里传出来。
谢知微浑身一震,猛地扑到衣柜前,颤抖着手打开柜门。
衣柜里,六岁的谢明安蜷缩成一团,小脸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肿,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偶,那是母亲生前给他缝的。
“明安!”谢知微一把将弟弟从衣柜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男孩冰冷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阿姐……好多坏人……杀人……王嬷嬷把我塞进来……让我别出声……她……她出去看……就没回来……”谢明安语无伦次地抽噎着,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襟,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谢知微的心像被撕成了碎片,但此刻,她不能哭,不能倒下。她必须带弟弟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明安乖,别怕,阿姐在。”她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和灰尘,“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就走。不能出声,知道吗?”
谢明安用力点头,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知微迅速给弟弟套上最厚的衣服,又用一条厚毯子将他裹住。她自己也抓起一件斗篷披上。然后,她拉着弟弟,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院子里依旧安静。但远处的喊杀声、哭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黑衣人正在全面清洗谢府。
前门、侧门肯定都被把守了。他们能去哪里?
后园!假山!
父亲藏钥匙的地方,或许有一线生机!
谢知微不再犹豫,拉着弟弟,贴着墙根阴影,朝着后园方向摸去。她对府中路径极熟,专挑最偏僻、最不易被发现的小路。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障碍。谢明安年纪小,在深雪中行走艰难,谢知微几乎半抱半拖着他前进。
途中,他们两次险些撞上搜寻的黑衣人小队,都靠着谢知微敏锐的听觉(尽管耳鸣严重)和对地形的熟悉,提前躲藏起来,堪堪避开。
终于,他们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后园的假山群。
这里是按照江南园林风格建造的,怪石嶙峋,洞穴幽深,在白天尚且容易迷路,何况是风雪交加的深夜。
谢知微掏出那张示意图,借着雪光勉强辨认。示意图画得很简略,只标注了假山群中一处不起眼的“匙孔”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着弟弟在迷宫般的假山中穿行。冰冷的石头触手生寒,积雪让脚下湿滑。谢明安又冷又怕,小声啜泣着,但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按照示意图的指示,他们来到了假山群最深处,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太湖石下方。石头上爬满了枯藤。
谢知微拨开枯藤,仔细摸索。在石头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金属物件——那是一个嵌在石头里的、生满铜锈的锁孔!
形状,正好与那枚铜钥匙匹配!
她心脏狂跳,颤抖着手掏出钥匙,对准锁孔,插入,轻轻一扭。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紧接着,卧牛石侧面,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头,竟然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冷风从洞内吹出。
密道!父亲果然留下了后路!
谢知微心中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但立刻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父亲预备了这条路,但他自己却没来得及用上……
“阿姐?”谢明安看着黑乎乎的洞口,有些害怕。
“明安,别怕,我们从这里出去。”谢知微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声音坚定,“跟紧阿姐。”
她率先弯腰钻进洞口,然后将弟弟也拉了进去。进入后,她摸索着洞壁,找到了一个凸起的石块,用力一按。
身后那块滑开的石头,又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密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浑浊冰冷,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脚下是粗糙不平的土石地面。
谢知微紧紧拉着弟弟的手,摸索着洞壁,一步步向前挪动。她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里,有多长,但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和恐惧。谢明安的抽泣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谢知微自己那永无休止的、尖锐的耳鸣。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府中尸横遍野的景象,闪过父亲卧房中那大片的血迹,闪过云雀空洞的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痛,几乎要窒息。
不能想。现在不能想。先活着出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在绝对的黑暗和恐惧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还有隐约的风雪声。
出口!
谢知微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明显,是一个被枯藤杂草掩盖的洞口,位于一处陡峭的土坡下方,极为隐蔽。
她拨开枯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远处是结冰的河面,更远处是帝京黑沉沉的城墙轮廓。风雪依旧肆虐,但这里已经远离了谢府,听不到任何喊杀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他们出来了!
谢知微刚想带着弟弟爬出去,耳朵里的嗡鸣声却骤然一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警示!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河滩的几块大石后面,似乎有黑影晃动!
还有人埋伏?!
她心脏骤停,猛地缩回洞口,将弟弟紧紧护在身后。
几乎是同时——
“嗖!嗖!”
几支弩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在他们刚刚探头的洞口边缘!箭尾兀自颤动!
“那里!密道出口!”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脚步声迅速逼近,不止一人!
谢知微瞬间如坠冰窟。对方连密道出口都提前知道了!这是一场不留任何活口的绝杀!
退路已断,前有追兵。
黑暗的密道里,谢知微紧紧抱着颤抖的弟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和那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耳鸣。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头顶。
出口的光亮处,黑影幢幢,刀剑的寒光在雪地反光中若隐若现。
他们,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