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吧,林工!”
“留下来吧!”
林晏桢眼眶又热了起来,她最无法接受就是离别,可这段时日,她不断地去送别很多人。
周工、吴师傅、柳婆婆、李大哥、温母……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被她亲手刨出来的尸体。
最后,她也要离开江宁,成为他人送别的对象。
林晏桢长吸一口气,压下酸楚,朗声道:“诸位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有句话,我想让大家知道,摩崖石刻并非一人之功。”
“从古至今,佛龛造像和石壁题刻,都是一代代工匠继往开来,挥凿而出!其中有发愿开窟的僧人,有绘图造样的画匠,有掌锤定调的镌匠,还有千千万万没能留下名字的石工。”
“弘俨主持发了大愿,要在这荒山上建庙开窟,渡往来行者,他是这里的根基,你们则是让这面石壁不垮不销的筋骨!”
“冯工和陈工是有数十余年经验的老匠人,还有赵生和石岳这些继承前人之志的匠师,就算没有我,你们依然能做得好!”
一时间,众人五味杂陈,几欲开口,都呛不出声音。
林晏桢环视他们,将每个人的面庞都记住,然后郑重其事朝他们拱手,作揖礼:“诸位,愿千百年后,后人立于此,见刀痕历历,法意长存,知我辈匠人薪火不绝,寸心不昧!”
所有匠人肃然而立,纷纷恭敬地拱手,回揖礼:“愿千百年后,刀痕历历,法意长存,我辈匠人,薪火不绝,寸心不昧!”
*
乡野地,芳草萋萋,两座土坟依偎其间。
温禾跪在坟前烧纸钱,泣泪涟涟,绿萼在旁边帮忙,瞧着两块碑面刻字,一个是先妣温氏素兰之位,另外一个是先考田牛之位。
“原来你是跟你娘姓。”绿萼意外。人人以温母称她,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和京城大世家的老破旧习一样,冠夫姓。
温禾抹泪哽咽:“我阿爹是入赘的,我自然随阿娘姓。”
绿萼随口道:“那你阿娘年轻时一定很能干。”
温禾泪雾蒙蒙里,有一时失神,似在回忆:“阿爹在世的时候,阿娘没有下过农活,全是阿爹一个人在做。”
绿萼不解:“那你阿爹好好的,为何要入赘?在京城,都是家道落魄的寒门,为了攀附高门谋利才会入赘,这平白矮人家一头,岂不是要笑话?”
温禾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成亲难道不该是两情相悦吗?阿爹说他喜欢阿娘,自愿入赘。在江宁,因为中意姑娘入赘的比比皆是,而且还要带上足额的赘礼,以示对未来夫人的敬重,怎能算丢人的事?”
绿萼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直呼稀罕!
她虽然在江宁两年了,但大多都是在家算账理财,平时没事儿去小店做临时掌柜。
很多事都是道听途说,未曾亲眼瞧见,所以没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风俗!
她感觉她在江宁白待这么久了!
“那你阿爹走了之后,你阿娘一定很难过吧?”
她想起温母,这位满脸皱褶沧桑的妇人,积久的痨病折磨得她形销骨瘦,咳嗽起来连腰都直不起。
纸钱燃烧起的烟气熏得温禾眼睛酸涩:“阿娘很难过,但很少在我面前表现出来,她什么苦都吃遍了,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绿萼学着小姐安慰她一样,摸了摸温禾的头,不太熟练地找词:“别伤心,你现在有我和我家小姐!我就勉为其难当你姐姐,来,快喊声姐姐来听!”
温禾不语,她思忖片刻,才道:“林师待你如姐妹,按照辈分和江宁话来说,我应该叫你嬢嬢。”
绿萼和善的微笑顷刻间荡然无存:“……咱们要不各论各的?”
温禾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可乱辈分!否则会乱套的!”
绿萼:“你缺心眼啊!”
祭拜完后,二人往回走,绿萼道:“我觉得你们这里的风俗特别好!以后等小姐想成亲了,如果她还是放不下那狐狸精,我一定要天天劝小姐让他入赘!不!必须死谏!!!我家小姐心性单纯,可不能让那狐狸精占了便宜去!”
温禾茫然:“狐狸精是?”
绿萼没好气道:“那个奴隶。”
温禾大为震撼:“他是妖精变的?!”
绿萼:“………………”
温禾一脸担忧,念念叨叨:“那可怎么办!村里人都说妖精会吸食人的阳气,难不成老师身体不好,就是因为他?不行!我们得赶紧回去告诉老师!让她请个和尚道士什么的驱驱邪!”
绿萼一爪子扯回冲跑的某人,表情扭曲,一言难尽:“温禾,要不然你先别作画了,咱们学点论语吧,就从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开始。”
温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