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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顿悟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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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桢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崇珩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救了很多人,无需自责自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任由她在怀里发泄所有的情绪,直到她逐渐平复,温柔地拭去她的泪痕。

林晏桢找回了一丝理智,上下端量他:“你这一路回来有没有受伤?”

沈崇珩摇头:“我无碍,别担心。”

林晏桢到现在都还沉浸在虚浮中,总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沈崇珩道:“桢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弘俨主持醒了。”

“真的?”林晏桢眼前一亮,“那太好了!这是我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忽地想到什么,表情一瞬间滞住,她抓住沈崇珩的手臂,急问:“江宁城现在怎么样了?!我昏迷前又发生了一场余震,我得去看看!”

“桢娘,别动!”沈崇珩按住要下床的她,“江宁城的局面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

“你此前连续几日没合眼,体力透支,再不好好休息,身体会垮的!你莫要担心外面的事,我会替你去做。”

林晏桢不放心:“万一再来一次地动怎么办?”

“不会了。”沈崇珩道,“朝廷派遣的钦天监监正已经到了江宁,他带着人勘察后告知地脉已然平复,不会再发生强震。”

林晏桢道:“那绿萼和温禾呢?”

沈崇珩:“她们也累昏过去,如今就在房间睡着,没有大碍。”

林晏桢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沈崇珩捧着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桢娘,别绷着,深呼吸,放松。”

林晏桢如是照做,望着对方的眼眸,看见了惊惧的自己。

沈崇珩覆上她的眼,继续拍抚她的脊背,无声地安慰她,黑暗里,林晏桢听着他的心跳声,几个吐纳间,才舒缓了神色。

沈崇珩这才轻声问:“明日弘俨主持举行超度仪式,你要去吗?”

林晏桢靠在他的怀里,闷声道:“我去。”

*

一座丈高的法台于河滩中央伫立,四周悬挂着白色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法台后方,立着一尊佛像,俯视下方跪坐的一众江宁百姓。

弘俨主持身披袈裟,手持锡杖于法台上,带领僧众诵经,底下的啜泣和悲戚哀悼,在这肃穆温和的诵经中渐趋减小。

法会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

中场一位陌生的老僧接替弘俨主持,那位僧人面如古月,目若寒星,与弘俨法师的淡然超脱不同,他更似一座巍峨青山,沉静中蕴含千钧之重的威势。

那诵经声浑厚悠远,穿透人心,原本有些疲乏之人闻此,醍醐灌顶,凝神危坐。

林晏桢听得入神,忽然感觉到身边似有异样,她看向沈崇珩,对方正望着河滩后侧的那片密林。

密林深处,一抹黑影闪过,林晏桢拧眉,目光转回沈崇珩身上,对方亦收回视线。

林晏桢问:“怎么了?”

沈崇珩道:“没事,可能是一只野鹿。”

林晏桢不再追问,心下却在计量一二。

法会结束后,百姓陆续散去,林晏桢起身道:“王名,你在此处等我,我有事要与弘俨主持说。”

沈崇珩道:“好。”

林晏桢越过法台,弘俨主持坐在一块大石上不停地咳嗽,那位陌生的老僧递给他一枚丹药,主持吃下后调息,气色才好些。

“法师。”林晏桢适时上前一礼。

弘俨主持温和回礼:“林施主来了。”

“法师,您的身体还好吗?”林晏桢关切地问,“方才在法会上,就见您有些虚弱。”

“老了,不中用了。”弘俨主持话虽如此,依旧淡然一笑,“多亏了定渊法师,不然今天这法会,我怕是撑不下来。”

林晏桢看向那位僧人,道:“见过大师。”

定渊双手合十,喧了声佛号。

弘俨主持介绍道:“这位定渊法师,是洛京净尘寺的主持。”

林晏桢倏然一怔,诧然不已。

洛京净尘寺,那可是佛门弟子心中的圣地!六百年前,皇帝定都洛京,笃信佛教,亲封古刹净尘寺为“天下第一寺”。

此后改朝换代,战火纷飞,净尘寺于其间屹立不倒,寺中经书浩如烟海,僧人以普度众生为己任行走世间,出现了不少青史留名的大能,便是今朝这几任皇帝都曾亲临净尘寺祈福,年年遣使供奉。

林晏桢震撼结舌,佛门圣地的主持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这和见到微服出访的皇帝有何区别!

弘俨主持道:“多亏了定渊法师带来的僧众和物资,江宁的局势才能这么快稳定下来。”

林晏桢控制住面部表情,客套地简单聊了两句,才将来意禀明:“法师,弟子前来,是心中有一惑,想请法师解惑。”

弘俨主持道:“林施主但说无妨。”

林晏桢道:“弟子曾做过一个有关未来的梦,梦里发生的一些事和正在经历的现实有些重叠,但又有不同之处,譬如这场灾难,这在梦里并未发生。”

“弟子时常在想,是否是因为窥探到一些未来,上天才降下这样的惩罚?”

弘俨主持沉吟片刻,平和道:“林施主,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世间万物,皆由因果而生,了无定数,哪怕是天命,易变常有。这场灾难,是天地之变,众生共业,施主不必自责。”

林晏桢恍然,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她头上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

“多谢法师。”她感激道。

弘俨主持含笑道:“林施主,朱主事托贫僧告知你,水陆法会提前到三日后,届时,各方善信捐赠的字画、法器等拿出来结缘,所得的所有善款,全部用来赈灾,重建家园。”

*

林晏桢这次在返回画院的途中,终于看清了此时难民的情形。

五六岁的孩子蜷缩母亲在角落无助哭泣,断了腿的老汉背这包往前爬,口中念念有词,要将包里老伴的骨灰葬在家门前。

少年在废墟里刨着得满手是血,喊着亲人的名字,一对老夫妻,坐在倒下屋前,摆着几个盛粥的碗,哭着孩子们,该吃饭了。

如是种种,数不胜数。

林晏桢停在苦难拥簇的人世间,忽然想起弘俨法师曾说过的一句话:“地狱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如今回答:“目之所及,皆是地狱相。”

“佛经里说,地狱是恶人死后受苦的地方,刀山、油锅、无间地狱,种种酷刑,无有间断,但这归根结底,何尝不是另一种度化?”

她似在对身旁的沈崇珩说,又似在自问自答。

“我曾以为,生便是人间,死便是地狱,法师说,地狱是在人间。”

“他说的对,也不对。温母死了,她对温禾的期许支撑温禾继续活下去,周工死了,他的意志由赵生继承,吴师傅死了,他的亲人会永远记住他,他们的身体消失在人间,却以另一种形式得到“永生”。”

她捂着忽然欲裂的头,望着废墟人间里,游荡的人们,神色似癫若狂:“活着的人,若行尸走肉,即便还在呼吸,却也是死了!死者已矣,他们已经解脱了,真正需要超度的,是活着的人!他们该如何走出痛苦,又该如何度化这人间地狱!”

她脚步踉跄,闭上眼睛,无数音容一一闪过。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法师为何苛求地狱变相图。”她睁开眼,浮起血丝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我现在明白了,我要画的,应该是这业火人间,是众人的自渡和他渡,我要让看到这幅画的人知道,地狱在人间,救济超脱也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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