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掰着手指头控诉:“上次咱们抓的三两阿胶,寻常药铺最多三百文,他那里硬是要了一贯二百文,还说什么是东阿来的上品,别处买不到。还有那支老山参……”
林晏桢听着但笑不语,回春堂药材高价,江宁之人无人不知,但依然会有很多人求医问药,归根结底是药效好。
她低头翻看前日学子们交上来的画作,绿萼托着腮坐在一边问:“小姐,你这么在意温家,就因为温禾作画好吗?”
林晏桢头也不抬地道:“她很有天赋,若是因为家里的重担给耽误了,实在可惜。”
“哼,小姐这心里,装的人可太多了。”绿萼扁了扁嘴,“一会儿是那狐狸精,一会儿是温家母女,就是没有我!”
林晏桢摇头无奈道:“你啊!”
*
出了江宁城,地势显然拔高,九转十八弯的山道缠绕在重峦叠嶂之间,风在溽热中蒸腾到无影无踪。
蝉鸣聒噪,峡谷里的溪流恹恹地爬动,浓郁的腥臭气充斥在热浪中,林晏桢凝视着水中的小鱼,各个翻白肚飘着。
绿萼蹲在溪边本来想洗手,见此情景大呼奇怪:“这条山间溪水一向清冽,怎么变成这样?”
林晏桢神情凝重:“不远处就是柳家村,我们先在那处歇脚。”
柳家村各个关闭户门,空寂的村里只有各家的犬吠声在狂叫,林晏桢和绿萼躲在大树下蔽日,听着狗叫声,绿萼心慌地朝林晏桢这边靠:“小姐,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晏桢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天热没人出来很正常,别怕。”
忽地,对面一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二人皆是一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提着木桶走出来,她看见林晏桢,有些意外:“林姑娘!你们这大热天的,又是去杏雨村?”
虚惊一场,林晏桢拿手扇风,扯笑道:“对啊,柳婆婆,你这是去打井水吗?”
柳婆婆道:“可不是嘛,你看这天热得跟下火似的,没水那能行。”
她招呼道:“这离杏雨村还有些山路呢,你们快到我家歇歇脚,小心中暍了!”
空气闷窒如同蒸笼,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林晏桢和绿萼却之不恭,躲到柳婆婆家里。
一个挑着扁担的壮年男人适时路过,扁担两头挂着空空荡荡的水桶,他抹了一把全是汗水的脸:“柳婆婆,您别去打水!今天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村头那口老井的水突然变得浑得很,鱼都翻上来了,根本没法喝,你看我这空桶。”
“哎呀!那可咋办?”柳婆婆急了,“晚上还等着水做饭呢。”
“没事,我家水缸里还有半缸清水,您先拿去用。”李大山爽快地道,“走,我带您去取。”
李大山就住在刘婆婆家对面,还没进院子,听见自家的狗暴躁的声音,不禁嘟囔:“怪了,我家的狗一向乖得很,怎么叫得这么凶?”
林晏桢听到这话,那种诡异感越发浓烈,她让绿萼先在这儿歇着,主动地去接柳婆婆的水桶:“柳婆婆,我帮你提水吧。”
“这怎么好意思。”柳婆婆推脱,但拗不过林晏桢热情,只好顺着她。
三人一并入了院门,只见一条黄狗被粗麻绳拴在院角的树下使劲扑腾,对着院坝乱咬乱叫。李大山莫名其妙,对这屋子里的人喊:“英娘,这狗怎么回事!”
中年女人摇着蒲扇跨门出来,风风火火道:“你这死老汉可算回来了!那狗突然发疯来咬我!幸好我跑得快,不然老娘这条腿都要被它咬断了!还有咱家的那两头猪,喂什么都不吃!真是比人还难伺候!”
“可能是天太热了吧。”李大山道,“今天邪乎的很!井水浑不说,还臭!英娘,辛苦你带柳婆婆和林姑娘去缸里舀水。”
英娘又骂了他一句,脸色阴沉地招呼林晏桢进来取水。
出了李家,林晏桢抬头看天。天空变成铅灰色,太阳被一层薄雾笼罩,闪着诡异的黄光,蝉鸣静停,世界安静得可怕。
“林姑娘,怎么了?”柳婆婆见她脸色发白,问道,“是不是中暍了?”
“我没事,婆婆。”林晏桢摇了摇头,压下心里莫名的惊惶,只当自己最近太累了。
离开柳家村,二人沿着山路继续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后,杏雨村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是江宁最大的村落,依山傍水而建,足有百十来户人家,村后是漫山遍野的杏树,虽不是花季,却也郁郁葱葱。
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行到半山腰,一阵轰鸣声猛然间自山中响起。
低沉,嘶哑,像一头濒死的老牛在哀嚎,一次比一次凄厉,越来越大,直直地刺入人的耳朵里,听得人汗毛直立。
“怎么回事?”绿萼抓住林晏桢的胳膊,颤声道,“小姐,那是什么声音?”
“我也不知。”林晏桢也从未遇到过这般怪异的事,她拉着绿萼快速下了山。
对面村子里的人都从屋里跑了出来,聚在一起四处张望,交头接耳,满是恐惧。
人群中,有一人的声音朝她们这边跑过来:“林师!”
是温禾。
林晏桢正要去迎,突然,脚下的地面猛烈地晃动起来!
天旋地转。
那一瞬间,世界颠倒了!
地面波浪似上下起伏,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潜藏了一万头野兽在咆哮,房屋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一栋接一栋地倒塌,青瓦纷纷砸下来,木梁断裂,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大地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口子,怪兽似地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着万物。
温禾脚下的地面蓦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林晏桢眼睁睁地看到她的笑容消失,变成恐惧,而后凄惨尖叫,整个人顺着裂缝掉了下去!
“温禾!”
林晏桢扑过去救她,地面晃动间,她被狠狠地甩在一块石头上,额头撞出了血。
“小姐!”绿萼冲了过来,谁知一个巨石横空砸下!
惊叫声乍起!
裂缝不断地扩大、延伸,犹如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地面上蜿蜒爬行,山体上的滑坡石头和泥土暴瀑直下,将半个村子掩埋。
惨叫声,哭喊声,坍塌声,皲裂声……震耳欲聋!
林晏桢捂着额头,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滑进眼眶。她眨了眨眼,天地之间染成了刺目的猩红,耳鸣中她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废墟中,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才行一步就栽倒在地上,灰尘呛入,灼伤她的肺腑,她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血越流越多,糊住了双目,身下的土地在发疯的震抖,碎石接连地滚落下来,砸在她四处。
泥水从地底下喷涌而出,硫磺味和腥气漫过她的脚踝,她想要爬起来,身体沉重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此时此刻,林晏桢再次感觉到了,熟悉的濒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