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问:“最近这些日子,温禾可有什么反常之处?比如有没有说过要见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温母抹泪摇头:“没有,这孩子性子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话也少。除了去您那里听课,就是在家帮我干活,从来不会乱跑。”
林晏桢瞧她黑红的脸和干瘦的身子,眉头皱紧。日头焦烤地面,温母体弱多病,在这站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对沈崇珩道:“你先带她回画院休息。”
“不!”温母连声拒绝,皲裂的唇角隐隐有血丝,“我得找到我女儿才安心!”
“我知道您着急,可您身子垮了,温禾回来见到该有多心疼?”林晏桢柔声劝道,“您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把温禾找回来,一有消息立刻着人告诉您。”
温母几欲开口,终是哽咽着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颤巍巍地放到她手里,握紧。
两人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沈崇珩扶着温母走远后,集结的衙役也准备妥当,一路贴寻人告示,一路沿着温禾来城的必经之路扩大搜寻。
林晏桢马不停蹄地赶去杏雨村,开了温家的房门,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苦药弥漫。打望四处,虽然家徒四壁,但好在干净整洁,
矮脚木桌摆在窗边,上面摞着一沓画稿。林晏桢拿起最上面的几张,这是她两日来布置的课业,绘画线条流畅,笔触认真,灵气十足。
翻到中间,她蓦地顿住。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用的是凌厉的斧劈皴(1),山石棱角分明,瀑布飞流直下,墨色浓淡相宜,层次丰富,其构图大气磅礴,寥寥数笔勾出山川的雄浑壮阔。
这老练笔法完全不像是十几岁的人能画出来的,甚至比江宁城里许多成名多年的画师还要出色。
林晏桢摩挲着画纸,这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绝非温禾用得起。
她翻过画的背面,凝睇着右下角一处极淡的痕迹,有人用小刀刻意刮掉了印章。
林晏桢看了半晌,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搜寻一圈的领头衙役颓然地进来:“林姑娘,我们该找的都找了,问也问了,都没你学生的踪迹。”
林晏桢快速折好画,收进袖中:“走,去崇儒画院。”
衙役们当即怔忡在原地。
在这江宁,谁不知道崇儒画院的主事柴敬山和晏清画院的林晏桢是死对头?
当年林晏桢初到江宁,在水陆法会上用一幅《临江观音变相图》技惊四座,风头完全盖过了此前蝉联多次第一的柴敬山。
柴敬山当场撂下狠话,总有一日要和林晏桢一较高下,输掉的人滚出江宁城。
林晏桢前脚开了画院专收女弟子,柴敬山后脚就办了个崇儒画院,专收男弟子。
满城人都等着看他们掐架,谁知林晏桢除了待在画院教课,就是去澄岩寺画粉本,画会雅集一概不参加,愣是让柴敬山憋了两年多的劲没处使。
如今看林晏桢气势汹汹地敲开崇儒画院的大门,跟在后面的衙役兴致高涨。
“我勒个亲爹哎,这是要去干架啊!”
“也不知道柴夫子那一把老骨头,抗不抗揍。”
“诶诶,你说他俩要是真打起来,我们该帮谁啊?”
“帮什么帮。”某个衙役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赶紧占个好位置,晚了就没地方了。”
林晏桢一闯进府邸,下人一路拦也挡不住她的步子:“林姑娘!您不能进去!容小的先去通禀一声!”
林晏桢恍若未闻。
路的尽头,便是绘事堂。堂内,众弟子端坐,堂上,七旬画师柴敬山杵着拐杖气若洪钟地讲课。
直至林晏桢出现,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投向她,惊讶有之,好奇有之,畏惧为之。
“林,林姑娘!”下人喘着气追上来,滑跪在地,朝柴敬山请罪,“小人无能,没能拦住林姑娘,请先生责罚!”
柴敬山白眉拧起,抬手沉声道:“都下去,今日的课暂且上到这里,明日继续。”
弟子们如蒙大赦,收拾东西垂首而出,路过林晏桢时不约而同画地绕开数米远,生怕招惹了煞气。
少顷,偌大的绘事堂就只剩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