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不大好,我轻声说:“…有点吧。”
贾德尔像触电似的瞟了我一下,随后眯起眼:“…那我呢?”
那我呢?这是什么话…
我下意识答道:“你平时和可爱没什么关系吧,”
后半句“但私底下你很可爱”的奉承还没说出口,贾德尔就转身走了。
“…诶?!别生气啊…”我哭笑不得地追上去:“你更可爱!你最可爱了好不好…”
开玩笑似的说出这话,我心里一阵发颤,看见他偷偷勾起的嘴角后颤得更厉害。
贾德尔没回头,只是像个小孩儿似的在展示柜之间躲着我绕来绕去。
我们略过重重光影,周身淡蓝旋转的水光都变得虚幻。
我心想他怎么能这么幼稚,又有点想笑。
追了半天他还不见停的时候,我的耐心渐渐耗光了,我有点气急败坏地站住脚靠在玻璃上,等着贾德尔过来认错。
几秒之后,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我挑着眉等了许久,却没听见它再次响起。
我皱着眉回头:“…贾德尔?”
没人回应我,这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回声单薄地在光影之间绕圈,最后化成泡沫。
“…我靠!你跑哪儿去了?!”
我在寂静黑暗的走道里跑了两圈,半个人影都没有。
实在没了力气,我靠到玻璃上,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
…这小子,不会丢下我跑了吧?!
此时贾德尔愉快的声音回荡着响起:“…小豹子!来找我啊!”
“靠!”我抱着胳膊向自由浏览区的出口走去,心里不禁骂他混蛋。
幼稚死了!
独自走在水族馆阴暗的廊道里,我失语地打量着两边沉默的展示柜,鱼群在水中静止地陈列着,它们乌黑的眼睛在这种气氛下显得有些诡异。
碰到可疑的角落,我还要去检查一下贾德尔在不在。
我又好气又好笑,他的特点就是喝得越多越幼稚,现在心理年龄大概已经从少年退化到婴儿了吧…
第四次路过鲨鱼专区,我叉着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开始思索贾德尔可能在的地方…他总不能四处乱跑吧…如果是那样我直接不管他,自己回去好了…
盯着白亮的小顶灯,一个想法从我眼前划过,我挑了挑眉,果断地悄悄跑回了自由浏览区。
贾德尔浅棕的眼睛透过蔚蓝的水光,闯入我的视线。
热带鱼展览柜的对面,他的瞳孔猛地放大,随后眯起眼顽劣地笑起来。
…这家伙还笑?!
我撇着嘴,满脸不愉快,抻了抻手腕表示要给他一顿教训。
他挑了挑眉,笑着向展览柜的另一端挪去。
我与他对视,跟着他向一边踱去,隔着蔚蓝的海水,他眼里仿佛正溅起银河般晶莹的浪花。
当那对深泉重回沉静,我跟随着浪花的痕迹,描摹浅棕河床上笑意生长的纹理。
我想象着我在那里起舞,跌倒,仰视星空,俯身亲吻辽阔的沙床,然后自顾自被脑海里的自由肆意逗笑了。
贾德尔的神情归于平静,只是那潭水深处渐渐翻涌起难以察觉的炽热,眉眼像起了一层雾。
他注视着我的目光变得滚烫,卷起暧昧的气息游离在视线之间。
穿过展示柜,蔚蓝的滤镜消逝,我更清晰地看见他浅棕的眸子在灰暗的阴影里闪着光,心跳也随着他向我靠近的脚步而加速。
我们近到我已经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烟草味的木香时,贾德尔笑着抚上我脸侧。
“…你真幼稚!”我轻声说。
他的指腹随着灼热的视线划向我的下唇,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低头朝我贴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拒绝…
直到他滚烫的酒味呼吸就洒在我唇边,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哐啷啷传响:“…你们在干什么?!”
贾德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余光里闯进的黑影和尖利的呵斥拉回了我的理智,被吓了一跳之后我拉起贾德尔就往反方向跑。
他就这么被我拽着,神色轻松,甚至在我后面轻声笑着。
…这种事他是干过多少次?!
我拉着他气喘吁吁地躲到一艘假船后面:“…真敬业啊…都后半夜了还来多管闲事!”
贾德尔悠闲地挑挑眉:“…和你在一块就是幸运,小豹子。今天过了这么久才被发现。”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们无奈地起身再次躲避巡护员,一边朝出口的方向摸过去。
终于逃了出来,外面空气无比清新,我们互相推搡着在夜幕下前进,距离一会拉远一会又变成负的,谁都不说话,但是看着对方的脸就忍不住嘻嘻哈哈,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哼着歌,趁着凉爽的风暂时停息,颇有感慨地靠在了栏杆上:“…我想起了我们二年级的时候。你看,这条河,那几艘船,还有路灯…一切都这么相似。”
贾德尔站到我旁边,看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河水:“…还是很不一样的。”
“是啊,这次应该没人偷拍我们了。”我开玩笑说。
贾德尔嗤笑一声,抬起头,温柔地眯起眼睛,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他的手可真热。
我勾了勾嘴角,算作对他上句话的默认---好几年过去了,我已渐渐能读懂他每句话,每个动作的意义是什么。
这样想着,刚才没来得及回味的那一幕就突然蹦到我眼前。
他刚刚又要吻我…
我心如擂鼓,同时心里一只无形的手像平时那样按住鼓面,努力地平息那巨大的声波。
许多许多次了,手已经快没了力气,但它是我的底线,我脆弱的防御,我不可跨越的一道沟坎。
它源自于我内心深处巨大的胆怯与不信任。
这次也没能卸下我快要散架的装甲,因为我想,那可能只是因为他喝醉了。
这是一个曾经出场过的理由了,其他的还有他是个混蛋…他在开玩笑…他在耍我…他无聊了…他眼神里带着玩弄…
我的心像被糊了蜂蜜的钉子手套打了一拳一样难受,说不出那下坠的滋味…反正我现在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就是了。
…我真应该打这家伙一顿。
我这么想着,刚气愤地抬头,就被贾德尔勾着胳膊捞了起来。
我不明所以地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开始跟着他在原地转圈,这才注意到,对岸不知从哪儿传来了隐约的爵士乐声。
我看着贾德尔在欢快的节奏中踩出一串漂亮的小步舞,然后笑着把我拉进他怀里,一会儿又抻开我们牵着的双手拉开距离。
他的笑容是模糊的爵士乐里最好的绝唱。
我笑着迎合他,又实在没力气,能做的顶多是跟着他的节奏,把自己的身体甩来甩去,在他把我举高时高抬起头伸展双臂。
于是我无数次撞进他怀里。
真的太好笑了,我越笑越没力气,越没力气越想笑;贾德尔比我笑得还大声,但他把我拎来拎去的时候十分轻松。
在喝醉了,变回小孩儿的贾德尔面前,任何事情好像都变得很轻松。
那么我不负责任地希望他能一直醉下去。
爵士乐的旋律渐渐接近尾声---真是痛快,不过我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在贾德尔放下我的同一瞬间,我直接瘫在了他身上。
他抱紧我,头沉下去靠在我肩膀上,柔软蓬松的卷发扫在我耳后。
我搂住他的腰,用尽最后力气大笑了两声,恨不得向整个城市传达此时的欢乐。
贾德尔沉着声笑了,头在我颈窝处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