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过又停了,我迷茫地站在路边,满头大汗,澡白洗了。
“…有吗?”我问克鲁修。
他从路对面走过来,摇摇头。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们一直在找Dog,这么大的一条狗,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溜出门,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大街小巷之中。
“也太奇怪了,甚至连一个看见他的路人都没有…这不合理呀!”我苦恼地说。
克鲁修捋了把金黄的头发:“是啊,而且我们都转好几圈了…”
阿斯和贾德尔也从西边回来了,两人手里居然提着一箱啤酒。
我无语至极:“你俩干吗去了?!”
“找狗啊。”阿斯理直气壮地说:“我们都快跑到郊区去了,连根黑狗毛都没看见!”
我叉着腰指指啤酒:“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阿斯略显心虚地挑起眉毛:“这个…打折。”
我看向贾德尔,他神态散漫地耸耸肩。
我崩溃地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啊…Dog…他可能又会被人虐待的。万一又碰到那个餐馆老板该怎么说啊…”
“你想多了凯茜。”阿斯无奈地说:“他没把哪个倒霉蛋吓死都不错了,还被人虐待?看他那样,我估计他有什么心理问题,可能还会咬人…”
我皱着眉抬眼看他:“阿斯!是不是你故意不关严门让Dog溜出去的?”
他目瞪口呆:“…什么?!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我?我至于吗?!我向梅林发誓在我睡着之前门都关得好好的!”
“他没说谎。”贾德尔俯下身捏捏我的肩膀:“我就躺在门对面,一直看着呢。”
“但一条狗怎么会自己开门跑掉呢…”我失落地喃喃道:“啊,也有可能,如果他够聪明…”
“别难过了,没人知道Dog是怎么想的。”克鲁修轻声说。
“就是,说不定他根本不想被我们领养呢。”阿斯附和道。
我郁闷地搓着下巴。
“…想上楼喝点啤酒吗?”贾德尔温和地一挑眉毛:“那些是快过期了才打折的,得赶紧喝完才行。”
“…好吧。”我撇嘴说。
我们回到旅馆,把房间续了一晚上,克鲁修轻声问女主人,真的没有看见过一条狗从楼上下来…?
“…第四次了!”女主人坐在前台,嘴唇不耐烦地紧抿成一条缝:“我说过了!如果有那么大一条狗走下来,我当然会看见!”
“您可能暂时离开了,女士…”我不死心地说:“或者走神了…”
“我一天都没离开过这个位子,小姐!”她的鼻孔呼哧呼哧喘着气:“什么都没有!除非您不认同我脸上长了两只能用的眼睛!”
“…抱歉,女士。您的眼睛很好,也很漂亮。”我闷闷地说。
恍惚地睁开眼,旧挂钟叠着好几层模糊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晃去,仿佛隔着厚厚的一层水---片刻后,我才勉强看清,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午夜了。
整条街大概只有我们这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几只死虫子的尸体躺在泛黄的灯罩里,灯光一闪一闪,似乎在嘲笑我们都喝趴下了。
各种包装纸掺杂着食物残渣和烟头散落在地上,我们几乎吃光了所有零食,以及餐馆老板好心赠予的牛肉派和甜点---它们本来应该进Dog肚子里的。
大大小小的酒瓶在地上排成一排,倒得歪七扭八;那是我犯强迫症,后来阿斯又耍酒疯的结果。
嘴里的酒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让人直犯恶心。
克鲁修和阿斯睡得很死,一个趴在沙发上,一个躺在地毯上,手里握着威士忌空酒瓶和半个布丁。
…这群家伙,喝高兴了之后说这是我们伟大旅程的最后一晚,必须彻底狂欢才行,于是又像疯子一样跑去楼下买了一堆酒,把剩的那点钱都花光了!结果酿成现在的局面…
我躺在床上,平视缓缓旋转的天花板,瞟一眼身旁的贾德尔---他笑得很开心,眯着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目光游走加剧了我的眩晕,我最后看了看昏黄的灯罩,认命地闭上眼睛。
我试图沉入黑暗,平息刚刚灌下的几瓶啤酒在胃里的翻滚,让自己静静地,缓缓地陷进柔软的床里……
…可我怎么这么清醒。
身旁安静得只能听见我和贾德尔的呼吸,窗外更是如此,静得似乎能洞察街上老鼠爬行的轨迹。
幸好克鲁修和阿斯不打呼噜,不然这寂静就该少了赋予它灵魂的绝对。
于是我被迫和脑子里正在撒泼的怪物对视,它搅得我天旋地转,还抽出一只手扳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它那漆黑恶心的眼睛。
我越来越清醒,良久后睁开眼逃避那怪物。
灯光刺得我躲向一边,直闯进贾德尔饱含笑意的眼睛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脸来看着我。
他笑得可真迷人,眯起的眼睛如此狡黠,里面跳动着点点惊喜和年少的顽劣。这样轻松快乐的神情,在他脸上很少看到。
他的头发比平时更蓬乱,像戴着一顶叶桂冠。
我喜欢把手指插进贾德尔的棕发里,那饱满的手感,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的生机与温暖。
“…你一直皱着眉头,小豹子。”他沉声说。
我苦笑:“为什么每次喝多我都难受得要命,你却笑嘻嘻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贾德尔彻底侧过身,用手轻轻挡住我的眼睛:“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透过温热的指缝,我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他狭长的眸子,如迷恋夜空的人静静仰望一轮弯月。
心应和着旋转的节奏起舞,我慢慢抚上他温暖干燥的手背:“…但我现在太清醒了。”
他立刻回握住我的指尖,轻轻摩挲我冰冷的骨节;眼前温热的触感消失,我赤裸裸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贾德尔动了动身子,又向我靠近了些:“…要我唱首摇篮曲给你吗?”
他带笑的声音近乎耳语,我像蜗牛被触到眼睛那样缩了缩脖子,脸滚烫地笑道:“…走开!”
他没松开我的手,甚至抓得更紧了些。
我淡淡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周遭的空气又重归寂静。
好像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感受到他依旧灼热的目光,我轻声开口:“…Dog会没事的,对吧?”
“对。”贾德尔说:“我看到了,他会被一个好心人捡到,幸福平安地度过一生…我也有艾薇的预知能力。”
我被他的胡扯逗笑了:“你喝多了。”
他哼哼了一声:“我和你一样清醒。”
我抬眸看他微眯的双眼,泛红的脸颊:“你可不像清醒的样子。”
贾德尔笑了笑,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里熠熠生辉:“…我们出去走走吧,小豹子?”
我巴不得和床融为一体,完全不想动弹,更别提出去走走,但是对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我说不出拒绝。
于是嗫嚅了半天我只从喉咙里噎出一句:“…去哪儿?”
贾德尔惊喜地挑了挑眉,飞速翻身站起,连扯着我不情愿地离开柔软的床。
我哼哼唧唧,故作迷糊地像滩烂泥似的瘫进他怀里,他搂住我,晃晃悠悠地朝楼下走。
车行大概四十分钟,我浆糊般的头脑被晚风吹得清醒了些,贾德尔刹在一栋灰蓝的建筑前---这里是午夜时分的水族馆。
虚幻的水光透过玻璃摇晃地映在我脸上,四墙通透,珊瑚和宝礁在这片隐秘的灰暗空间里肆意生长,五彩的热带鱼漂浮着,吐出一串串珍珠似的泡泡;海龟平静地闭着眼在细沙上沉睡,鳗鱼在洞穴里扭着身子进出。
我惊奇地打量着玻璃柱里,随光变幻颜色的小水母:“…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贾德尔带笑的侧脸在晦暗的背景下洇开淡蓝的光晕,像水光下一幅沉静的油画,鱼影映入他眼底的深水,其间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他轻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我低眸揉了揉他的头发。
无需继续追问,毕竟这里隔离世俗的幽静,与他眼底的沉静如此相似。
“…看!”贾德尔像个发现宝物的孩子一样笑起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只未眠的蝠鲼摇摇摆摆地游过来,贴在了我们面前的玻璃上。
“…可爱。”我笑了笑:“它的嘴有点像克鲁修,是不是?”
贾德尔皱起眉头,视线轻蔑地从蝠鲼身上移开:“你觉得克鲁修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