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直只想逗逗她,可没想让她走。他起身,抓起酒坛走到了长案边,伸手揭开酒坛上的红布和泥封,从案角拿过两只白瓷杯,倒了满杯:“既然拿来了就开掉,你先请。”
唐照环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她刚从醉酒状态缓过来没两天,这会儿又要喝。她推测赵燕直的意思跟烟雨楼那夜一样,得她先喝,验毒。
她走到长案边站定,端起杯子一口闷下去,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异样,终于轻快地将酒杯放在案上。
“看来这酒没事,您可以喝。就是后劲大,最好兑水。我那天只喝了一大口,在帐篷里睡了一下午。”
这事王镇回来已经跟他汇报过了,包括她酒醒后的举动,挣钱不忘出力人,是个合格的当家。
“你倒会做人,摆酒,送酒,赏钱,一样不落。县衙里上上下下,怕都要念你的好了。”赵燕直赞赏道。
他认为我越俎代庖?唐照环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大家平日里对我多有照顾,便想着请大家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
赵燕直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喝净,酒香醇厚,余味悠长:“酒不错。”
唐照环殷勤道:“您喜欢就好。我下个月去朔州,要是还有,再多买几坛回来。”
赵燕直坐下来,闲适地靠住椅背,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一个人吃饭无聊,你陪我吃两口。”
唐照环本想推辞,可酒劲已经慢悠悠爬上来,喉咙里烧得慌,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她心想,再吃点东西压压也好,省得待会儿又像上次那样晕得找不着北,便应了一声:“遵命。”
她在赵燕直对面坐下来,拿过备在一旁的筷子碗碟,夹菜慢慢嚼。
赵燕直也端起了碗,两个人没有说话,气氛却难得平和。
案上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靠得很近。窗外的虫鸣和着筷子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织成悠闲小曲儿。
“你在洛阳的时候,平日里都做什么?”赵燕直见她只碰面前的碟子,估摸她不好意思站起来够远的,便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
“啊,多谢您。”唐照环惊讶地连声道谢,回忆道,“一般白日都在织坊待着,看看织工们的进展,有时候也自己上手,另外就是安排对账出库。日子过得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
赵燕直等她吃完夹给她的菜,给两人倒了酒,朝唐照环端起酒杯,真诚道:“这几个月,你替我办了不少事,没有出过丝毫差错,不容易。我敬你一杯。”
唐照环顿住了,她没想到赵燕直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心里,自己不过是他手里一颗还算好用的棋子,不需要被感谢。可他谢了,没在说反话,是诚心诚意觉得她厉害。
她得意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将酒灌了下去,眼睛笑成了弯月,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她的理智被酒劲冲得七零八落,自己主动又给两人添满:“那这杯我敬您,祝您心想事成。”
三杯下去,不管她吃多少东西压着,酒劲也彻底上来,将唐照环整个人淹没。
她的脑子开始晕乎,身体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能飘。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心里话像被撬开了锁,一股脑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两人闲聊家常,说得开心了再碰一杯,就这么如好友般聊了好久。
直到最后,她彻底放下戒心,趴在案上支着下巴,盯着对面那张清俊的脸,傻傻笑了,如孩童般天真地坦诚内心想法。
“你长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唐照环想了半天该怎么形容,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觉得合适的词,脱口而出,“像毒蘑菇一样。”
这什么形容,赵燕直听到前半句时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唐照环浑然不觉,顺理成章说下去:“就是那种,外面特别好看,内里贼要命的毒蘑菇。我每次靠近你,都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心里怕又走不掉,怎么都挣不开。”
赵燕直眉头皱起,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暗流翻涌,可他没有打断她。难得酒后吐真言的时刻,他想听到更多她的内心想法。
唐照环已经被酒意泡软了,软塌塌地趴在案上,感觉不到赵燕直散发的低气压,也没察觉危险即将来袭。
她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跟眼前人掏心窝子。
“崔郎君也是,一天到晚笑眯眯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县衙里这些人,数来数去,还是王大哥最好。
除了不喜欢说话,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其他都一顶一的靠谱,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像冬天里的棉袄,特暖和。
身材也棒,宽肩窄腰的,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都吹不动。”
她居然专门坐起来,认认真真双手比划出王镇的身材曲线,
“我娘亲一直说,以后找夫婿就要找那样儿的,话不多,可靠,能扛事。”
赵燕直的脸色已经不只是沉了,冷得能把屋里东西全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