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悄悄蹭到唐鸿音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是不是开太高了,把他吓跑了?”
唐鸿音不慌不忙地把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门。
“无妨,做生意嘛,漫天喊价,落地还钱。我开一万贯,他回五千贯,一来一回,七千贯成交,多好。反正咱们的底线就是五千贯,多卖一分都是赚的。”
他侧过头对唐照环眨了眨眼,
“放心,他跑不了。他要是真不想买,就不会去找人了。”
唐照环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转头看了看王镇,那人靠在墙上,手按着刀柄,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腰弯得很低,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肩宽腰窄,从骨子里透出的骄矜与傲慢,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张扬。身穿一件深紫色飞鹰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宝石革带,通身上下收拾得华贵逼人。
副官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用辽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四只箱子。年轻男子听了一句,略微抬手,副官立刻住了嘴,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唐照环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好站在那里干等。
年轻男子巡视了一遍箱子,时不时拿起一件细看,然后走到了众人面前。
副官用汉话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耶律都监。”
众人连忙弯腰行礼,只王镇抱了抱拳。
“久仰都监大名。在下的是洛阳唐家商号的,这些都是我们带来的货,还请都监过目。”
耶律都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镇身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他开口了,汉话说得极好,几乎没有口音,只是语调比寻常人硬,像刀子刮过石头。
“怎么连王将军都来了,岢岚军没人了?”他的目光从王镇身上移到那些箱子上,“还是这些货见不得人,得派个将军来压阵?”
这话说得不客气,王镇面不改色道:“货贵重,监军不放心,奉命护送。”
耶律都监笑了一声,走到装布料的箱子前,伸手拿起一匹蜀锦,摸了摸。
他声音懒懒地开口:“密度不够,经纬之间缝隙太大了,拿回去穿不了几天就散。”
唐照环听他挑毛病,心里非但不恼,反而挺高兴。
只有想买的人才会挑毛病。不想买的人,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人挑得越细,说明他越感兴趣。
她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弯上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耶律都监放下蜀锦,又拿起匹缂丝,摇头:“怎么又是牡丹,你们宋人是不是除了牡丹就不会用别的了。年年牡丹,月月牡丹,看得人眼睛都腻了。”
这话不好接,唐鸿音一时语塞,唐照环终于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回都监的话,牡丹天生富贵,寻常人压不住它的气势。都监见得多,想必因为大家都觉得您威仪赫赫,英武不凡,才多用牡丹配英雄。
您看花瓣的颜色,从花心到花瓣尖,用了五种不同的红色,由深到浅,由浓到淡,过渡得自然流畅,纹样虽常见,可这手艺,不是随便哪家都能有。十個织工里,未必有一个能织出来。”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眼睛里带着光,脸上带着笑,抑制不住的自豪。
耶律驰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又拿起那匹蜀锦:“经纬密度不够,你怎么说?”
“都监说的密度问题,确实存在。可这不是织工手艺不行,是有意为之。
纹样是缠枝宝相花,若织得太密,花叶的层次就出不来了。用两种不同疏密的织法交替进行,花叶的阴阳向背才更有层次感。都监拿到亮处看看,是不是这个理?”
耶律都监将那匹蜀锦拿到窗前,对着光看了看。那光从锦面上透过来,花叶的层次果然分明了,花瓣的深浅、叶脉的走向,清清楚楚。他没有说话,将蜀锦放回箱子里。
“你倒懂行,能说会道的。”他语气里的轻慢少了些许。
唐照环笑着行礼:“都监过奖。小的不过实话实说。”
耶律都监没再说什么,把四个箱子依次看了一遍。只在看到香料时,瞅了一眼便道:“香料不要。”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副官在旁边想劝,瞄了他一眼,又放弃了,径直问唐鸿音。
“香料不要,其余三箱多少钱?”
唐鸿音飞快盘算了一下:“只要三箱的话,八千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