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他凑到耶律都监身边，用辽语低声说了一长串话。

唐照环虽然听不懂，但看他动作表情，她猜应是在劝说他买下这批货。

副官说到最后，又激动地加了一句，耶律都监对唐鸿音道：“我身上只带了五百两黄金，按你们的算法折五千贯。剩下的三千贯，用货抵。”

唐鸿音问道：“不知您想用什么货抵？”

“一千贯毛毡，一千五百贯牲畜，一百贯粮食。”耶律都监语气稀松平常，“最后四百贯用盐。”

唐鸿音的脸色变了。盐铁官营乃大宋国策，贩私盐是杀头的大罪：“盐不行，盐是禁物，不能交易。”

耶律都监轻蔑地嗤笑了一声，随即坐到了虎皮椅上，翘起腿。

“你们宋国边州对关外流入的私盐，何时真正禁绝过，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尤其河东陕西这两路，军中民间，谁没用过北盐。不信你问王将军。”

王镇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此事与我无关。”

耶律都监又笑了一声，收回目光：“你若不要盐，那便少付一百两黄金。四百两黄金，两千六百贯实物，换三箱货。不许再还价。”

不接盐，一来一回可亏大了，唐照环咬了咬牙，扯唐鸿音的袖子：“让我说两句。”

唐鸿音点头。

唐照环笑道：“真对不住，我们就带了六辆车过来，根本拉不完您说的货。人手就这么几个，也不会赶牲畜。

要不这样，这次先拿五百两黄金和一百贯粮食，剩下的下个月这时候，我们再带人来取。您看如何？”

“你倒不怕我不认账？”

唐照环的话恭维得恰到好处，又不显得谄媚：“都监姓耶律，是大辽国姓，穿着打扮一看又家世显赫。对着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您这么讲理，也没说什么强买强卖的话，小的心里感激不尽。

小的信得过都监，您这样的人不会不认账。”

这小子有趣，耶律都监在榷场见过不少宋商，在他面前能做到这般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不多见。

话说得又讨巧，既捧了他的身世和为人，还把自己的担忧不着痕迹地藏了进去。

耶律都监听着心里舒坦，笑着点头：“行，就依你。下个月这时候，你负责带人来取货，有好货再带点过来。”

副官飞快地写好了交易方案，呈到耶律都监面前。耶律都监接过去看了一遍，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印，蘸了朱砂，在纸上按了一下。

副官收了文书，对唐鸿音道：“咱们去清点货物。粮食在外面库房里，黄金在里头，我带你去。”

唐鸿音点了点头，带着李铁枪跟副官出去了。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唐照环、王镇和耶律都监三个人。

趁都监还没走，唐照环赶紧行动，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送到书案上：“方才没来得及送上，一份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还请您笑纳。”

耶律都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他拿起砚台，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底下的款识：“你们宋人做生意，就喜欢送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唐照环陪笑道：“小的看都监汉话说得这么好，便斗胆送这方砚台。若您不喜欢，下回小的换个礼物。”

耶律都监没回应，只随手将砚台扔回锦盒里。

唐照环见送礼好像送出了反效果，心中大叫不好，赶忙找补道：“您刚才忙了这么久，也没来得及喝口水，小的给您沏杯茶。”

她拿出全套茶具，专心沏茶。特别关注了上次给赵燕直沏茶时，他指出的那七八条注意事项。别说，成品味道她自己尝了下，真顺口许多。

茶沏好，她送到耶律都监手边，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丝：“你茶沏得还行，比那些代州商人强多了。”

“您喜欢就好。”

见耶律都监喝着茶，心情似乎不错。

唐照环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小的斗胆请问。那箱香料您不要，是有什么问题吗？”

耶律都监哼了一声：“你们宋国的香料，好些也是从别处来的。那些东西，我在别处也能买到，还更便宜。”

唐照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下次小的带些汴京流行的拼配香来，请您品鉴。”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发虚。她哪里会配什么香，在现代的时候，她连香水都不怎么用。穿越到这边以后，香料动辄几两银子一份，又哪里用得起。

可她觉得崔五郎应该会，那人好像什么都懂一点，配个香应该不在话下。实在不行去太原府买一点，总之先把关系稳住，下个月的交易才能顺利。

“行，你下个月带点新鲜的。若真好，我买些。”

又过了一会儿，唐鸿音和副官回来了。

唐鸿音步伐轻快地走到耶律都监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货都清点完了，多谢都监照拂。”

耶律驰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唐照环和唐鸿音从砖石房子里出来，一路慢慢悠悠走回自己帐篷，仿佛刚才办的差事只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