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呢。”牧野在旁边头也不抬地翻着烤网上的五花肉。
“现在?现在我觉得自己可以穿这双鞋跑马拉松。”
笑声还没落下去,烤肉店的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几个穿着黑色T恤和工字背心的男人走进来——是红帐篷的人。为首的那个肩膀很宽,小臂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油彩,正是之前在帐篷外面打量过他们的那个。后面跟着两三个同伴,店里本来就小,两拨人隔着一张空桌,空气忽然变稠了几分。
“哦,这不是隔壁的学生剧团嘛。”工字背心在卡座上坐下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最近挺热闹的啊,门口排那么长的队。”
“还行吧。”渡边彻把筷子搁在盘子上,语气很平,但肩膀的线条在T恤下面微微绷紧了一点。
“还行?”工字背心旁边一个染了红发的男人接过话,语气比工字背心更冲,“你们那个队伍都快排到我们帐篷门口了,观众进我们帐篷都得从你们队伍中间挤过去——这叫还行?”
“观众爱看谁就看谁,”牧野头也不抬,把烤网上翻面的五花肉夹到潮子盘子里,“我们也没拦着他们。”
“一群学生,”红发男人哼了一声,手里的啤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打湿了桌布,“体验过什么人生啊,能演出什么好戏?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帐篷剧吗?我看也就是靠着封面女郎的号召力,杂志上那个清纯样,脱了衣服不都一样是拿来卖的。”
潮子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放在桌沿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但嘴唇紧抿着,一个字都没有说。
石川把手从汽水瓶上移开,覆在她那只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没有用力,只是安静地包住她的手指。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那个红发男人。
渡边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你说什么。”
红发男人靠在卡座靠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明显不打算收回去的笑。“我说,你们那个女主演——不就是靠脸吃饭的吗。杂志上拍得跟个圣女似的,到了台上还不是被男人压在下面。你们这出戏,与其叫《毛皮玛丽》,不如叫——变态……”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石川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瓶子搁在桌上的声音很重,但渡边彻的拳头已经要挥出去了。
几乎是同时,工字背心也站了起来。桌上有人碰倒了啤酒杯,黄澄澄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小野寺喊了一句“等一下”,一只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椅子。
宫原护着几个女生往后退,橘杏抄起桌上的空盘子挡在胸前,也不知道是要保护自己还是打算扔出去。
潮子也同时站了起来,第一反应是按住渡边彻的手臂。她还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那个红发男人已经绕过桌子朝这边冲过来。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从她身侧伸出去,接住了红发挥过来的拳头,反手一拧,把对方的手臂扭在背后。
是石川。那双眼睛没有温度,冷冷地看着被自己拧住手臂的男人。红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骂了一声,转身朝他挥出另一只手。
混乱就是在那一秒炸开的。
渡边彻抄起桌上的菜单板挡开一个朝他冲过来的人,然后一头撞进对方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卡座上,把桌子撞歪了半米。小野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椅子上,拿着菜单对着下面乱拍,嘴里喊着“打他!”。
牧野把一盘五花肉端到安全地带放好,然后冲了上去。宫原和佐藤把几个女生拉到角落里,橘杏的空盘子终于还是飞了出去,精准地扣在红发男人后脑勺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潮子在混战里被人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扶住墙站稳。她抬头看着满屋子扭打在一起的男生——渡边彻正从卡座上爬起来,头发上沾着一片烤焦的蒜片。石川把红发摁在墙上,单膝顶着他的后背。小野寺蹲在椅子上,挥舞着一只空啤酒杯,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回了脸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像在看年度大戏。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侧面,把对方一个正要抄酒瓶的鼓手拦腰抱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卡座上,乐谱散了一地,他被人压住了肩膀。
烤肉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被油熏得发黄的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他先是喊了两声“别打了”,声音淹没在啤酒杯和椅子的碰撞声里。
然后他放下抹布,拿起收银台上的电话听筒,又放下来,看着被撞歪的菜单板和散落一地的食物,发出一声介于心疼和麻木之间的长叹。
潮子看着这一切,她慢慢地蹲下身,把地上被踩扁的啤酒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握了握拳头。她是女生,不可能冲进去和一群男人扭打,但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走向墙角。石川正把红发摁在墙上,单膝顶着他的后背,听到脚步声,红发男人挣扎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石川侧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眉怕伤着她:“男人打架,你过来干什么。去角落里躲着。”
潮子没有退。她站在红发面前,低头看着他。
红发的脸被压在墙纸上,只能斜着眼角看她,眼里带着狠意。
“就是你这家伙说了不好听的话吧。”她的声音很稳,没有打颤。然后她对石川说,“按好啦。”
石川愣了一下,手指收紧,把红发的手臂往背后拧得更紧。红发闷哼了一声。
潮子看着红发,有力地说:“有本事用你的戏来赢我。用嘴,让人瞧不起。”
红发被摁在墙上,喘着粗气。
然后他侧过头,朝潮子那张漂亮的脸吐了一口口水。
渡边彻从卡座上弹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你这个混蛋——”
小野寺从椅子上跳下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他妈的竟然敢——”
石川没有说话。他钳着红发肩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那双眼睛冷得能把人钉在墙上。
潮子没有擦脸上的口水。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红发脸上。清脆的一声响,整个烤肉店忽然安静下来。
红发的头被打偏到一边,脸上浮起四道指印,表情从挑衅变成了不可置信。
“打得好!潮子!”小野寺第一个喊出来。
红发回过神来,脸涨成猪肝色,挣扎着想从石川手里挣出来:“你这个女人——!”
石川把他的手臂往背后拧得更紧,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把他死死钳在墙上。
就在这时,烤肉店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地的啤酒杯和歪倒的椅子。为首的警察把警棍往腰间收了收,对着全店说了一句:“所有人。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