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音乐的是坐在窗边的牧野,他面前的谱架上摊着几张手写的乐谱,是石川指定的西洋乐曲:Zarah Leander的“La Habanera”旋律、Yves Montand那首“La Marie-Vison”短歌,还有巴赫D小调即兴赋格曲的开篇音符。牧野推了推眼镜,铅笔在乐谱边缘密密麻麻写了一行又一行。
负责灯光的是短头发的女生佐藤,她正在本子上画灯位图,每一盏侧灯的角度都标了数字。
负责服装道具的是小野寺——他既负责饰演情人,也硬着头皮接下了给渡边彻量三围的任务。
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每个人翻剧本的表情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没有人说“我不演”。
第一天排练结束之后,几个人没有走,坐在教室地板上对词。渡边彻把高跟鞋踢在一边,赤着脚盘腿坐着,手里举着剧本,嘴里嘟囔一句台词,又停一下,又嘟囔一句。终于他把剧本往膝盖上一拍。
“这个石川——是个怪物吧?”他看着手里那几页油印剧本,“这段自白:为什么男人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一个男人?我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别扭的话。但背到后面——”
他把剧本翻了一页,用拳头捶了捶自己胸口,“一个演员的职责就是在角色中掩饰他真实的自己。这就是幽灵产生的本质。他用伪装掩饰伪装,直到他掩饰掉所有的伪装。然后他在自己的坟墓里倾听观众的喝彩和鼓掌声,一个人孤零零地。”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有做诗人的潜质。”
橘杏靠在墙上,把自己那页剧本盖在脸上。“我的独白比你还疯。我要模仿玛丽,像镜子一样,把他的神态、动作、语气全部复刻一遍——但又不能完全一样。石川说‘你不是玛丽,你在演一个想成为玛丽的人’。太拗口了,但我就是想演好。”
她从脸上把剧本拿下来,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他写的每一句话都有含义。要不是反复琢磨,还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渡边彻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地板上。“本来还想着让我爸妈来看演出——现在决定让他们在家呆着。怕看到自己儿子穿女装踩着高跟鞋说些奇怪的话,回家准得挨揍。”
橘杏从脸上把剧本拿下来,笑着接了一句:“你爸可能还好——你妈大概会问高跟鞋是什么牌子的。”
潮子坐在窗边,腿上摊着剧本,手指在欣也的那几段台词上来回划着。她抬起头。“放在以前我也会觉得,谁会来看一群年轻人演的荒诞剧。这剧本不打算讨好任何人——它只是把伪装、欲望、控制全部翻出来摊在台上。演的人豁出去了,台下的观众才会跟着你豁出去。”
潮子顿了顿,“试试吧。不试永远不会知道。”
渡边彻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短发上,碎刘海在眉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在说服别人,是在说服自己——但那种亮里有种让人想跟着她一起往前走的东西。
他把手里的剧本慢慢放下来。“行。就冲你这句话,明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来踩高跟鞋。”
“你不是已经会踩了吗。”橘杏说。
“踩是能踩,但石川说我的步子不够‘玛丽’。玛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刀尖上还背得那么起劲。”门口传来小野寺的声音。
他走进来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也拿着剧本,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我人生第一部戏,演玛丽的情人。”
他转过来对着渡边彻念台词,“告诉我,你生猛得足以证明你是个男子汉,为什么你还要打扮成女人招摇过市?”
话音落下,时间在周身静止了一拍。潮子和橘杏简直要石化了。渡边彻把剧本往旁边一扔,朝小野寺扑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像是在发泄排练以来所有的紧张和委屈。
渡边掐着小野寺的肩膀来回摇晃,小野发出一种介于哀求和自我催眠之间的声音:“还有——这场戏我要只穿一条裤衩。我还没女朋友呢。”
橘杏说:“别让你未来女朋友来看这部戏就行。”
小野寺彻底瘫软在地上,把剧本盖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长叹。
但大家叹气归叹气,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潮子推开排练室的门,渡边彻已经在那里了。他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双黑色高跟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到潮子进来,他点了点头,弯腰把高跟鞋穿上,重新站直,对着镜子开始走一条直线。
“为什么男人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一个男人?”他对着镜子念台词,步子从崴脚走到稳如磐石,念到“一个演员的职责就是在角色中掩饰他真实的自己”时,他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高跟鞋,肌肉紧实的小腿从裙子下面露出来,额头上的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下一句念了出来。
潮子靠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轻轻走进去,开始压腿。
橘杏来的时候带着七个男生。那七个男生是被宫原从舞蹈课上临时征召来的,个头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被分配了“裘皮玛丽”的角色——穿着裘皮大衣,戴着假发,在舞台上载歌载舞,嘴里唱着法式香颂的旋律,法语发音全靠死记硬背。潮子在旁边看排练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橘杏戴着那顶蓬乱的假发,高高瘦瘦的,站在七个男生最前面,学着玛丽的样子扭着胯。
“他是怎么把人生体会得那么透彻的?”排练间隙橘杏忽然说。她坐在地板上,假发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额头上全是汗,声音没有平时那股亢奋,倒是很安静,“石川——他写的仆人。一个受够了当背景板的人,借着模仿主人的机会体验一把‘当主角’的感觉。他以为自己是替身——其实玛丽看他,就跟看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样。这种事他真的没经历过吗。”
潮子没有回答。她想起石川说过他妈妈在美军基地洗衣房叠衣服哼歌。也许有些东西不是经历的,是看到的。看到太多,记在心里太久了。
又或者,她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小野寺也在角落里对词。他背对着所有人,面对墙壁,正反复琢磨情人那场重头戏——不是几句质问那么简单,而是一层一层把玛丽的伪装剥开,却在最后一刻发现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而他质问的全过程,都被躲在旁边的欣也听见了。
他转身对潮子说:“这个情人不是揭穿玛丽的——他是来质问的。他曾经崇拜过玛丽,但最后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他顿了顿,眼镜后面的眼睛发着光,“这剧本写得太狠了。”
宫原在给几个“裘皮玛丽”示范一个单脚旋转的动作,嘴里数着拍子,脚尖踮起又落下。
佐藤蹲在梯子上,把一盏刚刚修好的侧灯往左边的角上挪了两寸,手里还拿着那张画满数字的灯位图。
牧野坐在角落的钢琴凳上,对着谱架上的乐谱,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模拟弹奏的指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抱怨。
潮子在走廊上拦住石川。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装道具的帆布袋。
“大家都很努力。”她说。
“知道。”石川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排练我去看过几次。”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短发上停了片刻,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耳际的发梢。“短发很适合你。”
潮子抬手把自己的刘海往上一撩,露出整张脸,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当然——在绝对美貌面前,任何发型都只能锦上添花。”
石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嘴角终于没绷住,轻轻笑了一声。他把手放在她头顶上,力道很轻,只是掌心贴着她的短发,停了两秒。“嗯,”他说,“锦上添花。”
潮子让他放了片刻,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自己头上拿下来。“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你——快点来跟我试一试戏啊!咱俩有两段对手戏,引诱戏和揭真相那段。你天天在外面准备,人影都找不到,台词背下来了吗?”说着她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进了对面空荡荡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