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拍成这样?”他笑了一下,“那要是想了什么,还得了。”
潮子低下头,把杂志合上,推回去。“别看了。”
“为什么?又不是不能看。”石川又把杂志拿起来,翻到前面那页,“这张也好。水花溅起来的时候,你笑得很开心。不是摆出来的,是真的开心。”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那种黏糊糊的东西,是干干净净的,像在看一幅画,然后告诉她哪里画得好。“你站在海里的时候,像回家了一样。”他说。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把杂志从他手里拿过来,收进书包里。“上课了。”她说。
石川站起来,走了几步,回过头。
“潮子。”
“嗯。”
“那张封面,我买了三本。”
她愣了一下。“买三本干嘛?”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她有时候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一本自己看,一本收藏,一本怕弄丢了替补。”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那一刻眼神中的锋利忽然化成了少年特有的柔和,像刀光进了水,散了。
奇怪的家伙。她脸蛋微红,小声嘀咕。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静冈县的那个海边小村,四月末的海风还是凉的。健一郎蹲在沙滩上修船,工具摊了一地,扳手、锤子、钉子、一卷新的麻绳。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的影子投在沙子上,黑黑的,短短的——他的头发是钢针般的寸头,影子也利落。
聪子走过来的时候,他正用锤子把钉子敲进木板里。她没有出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手臂上的肌肉被海风和日头磨得结实,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阳光下亮亮的。她以前觉得他好看。现在也这么觉得。
但每次看见他,她就想起潮子。想起潮子坐在教室里,老师夸她字写得好,考试总是第一名。想起潮子走在路上,男生们回头看。想起潮子站在海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喜欢她。现在潮子去了东京,拍了电影,上了杂志,成了所有人都在谈论的人。而她还在这个村子里,什么都没有变。
她攥着手里的杂志,指节发白。封面上那个少女从海里走出来,浑身湿透,晨光照着她。那张脸,那颗痣,那个笑。是潮子。是她从小就看不起、被妈妈打、被同学欺负的潮子。现在她站在封面上,被所有人看见。她的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扭曲——像嫉妒,又像不甘,还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她走上前,把杂志扔在健一郎面前。封面朝上,落在沙子上,沾了几粒沙。健一郎的锤子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了那张脸。她站在水里,嘴角翘着,眼睛妩媚明亮,她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的夏天,她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地从海里跑上来,水珠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笑着喊他“铁,你看我捡到什么”。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光着脚站在沙滩上,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手里举着一枚贝壳。他见过海水淋漓在她身上的样子,那么纯真,那么美丽。从她五岁到十五岁,每一个夏天都是这样。她跑进海里,又跑出来,浑身湿透,笑着,喊着,水珠从她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往下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做美。他只知道,他喜欢看她跑进海里的样子。
他把锤子放下,把杂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沙。
“你那个小媳妇,现在可风光了。”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尖尖的,带着刺。“拍电影,上杂志,穿得那么少让全日本的男人看。”
健一郎没有抬头。他把杂志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然后拿起锤子,继续敲钉子。
聪子蹲下来,凑近他。“她把你忘了吧?去东京这么久,给你写过信吗?打过电话吗?”
健一郎没有说话。他把钉子敲进去,又拿起一根,对准,敲下去。笃,笃,笃。
聪子站起来,声音更大了。“她跟她那个妈一样!出卖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在东京跟别人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怎么会上这种杂志?穿成这样给谁看?”
健一郎的锤子停在半空。他慢慢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冬天的海。
“说完了?”他问。
聪子愣住了。她以为他会发火,会骂她,会打她。她甚至希望他打她——那样至少证明他在乎。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说完了就走。”
聪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你还在等她?她不会回来了!她现在是明星了,她看得上你吗?你就是一个修船捕鱼的!”
健一郎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锤子放下,把工具箱合上。然后他拿起那本杂志,翻开。封面上的她,从海里走出来,她笑得很开心。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杂志合上,放进工具箱里。
聪子站在那里,眼泪糊了一脸。她想说什么,但嘴张不开。她看着健一郎蹲在沙滩上,继续修那条破船。锤子敲在木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和心跳一样。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跑起来。跑得很快,裙摆被风吹起来,沙子灌进鞋里。她没有回头。
健一郎蹲在沙滩上,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然后他放下锤子,打开工具箱,把那本杂志拿出来,认真翻开。她站在水里,背对着镜头,转过头来看。水珠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淌。他看了很久。她笑得很开心。她比之前更加美丽耀眼了!他看到了她穿和服的样子,之前他从未见过,她真好看。她把自己的美展现在大家面前,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她过得好。那就够了。
他把杂志合上,放进工具箱里,夹在腋下,往家走。海风吹过来,他那钢针般的寸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