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希拉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而轻盈,“你做得很好,这些年都辛苦你了,和斯坎特里亚元老院的那群老狐狸谈判很费神吧?这些年希特利兹和东边的贸易往来全靠着你和凯尔当初的据理力争……和齐伊共事压力很大吧?
“看过那些卷宗后我才明白,外面的人都错了,连我也弄错了,是你把希特利兹变得这样好,即使没有齐伊,你也能把一切处理好。诺伊也一样,他一直都很努力。但世人眼中的齐伊太强大了,无论坐上这个位置的是谁,只要两座北城还在某一方面共进退,他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决策都是齐伊的手笔。”
伊丽莎白咬着唇不吭声,低着头环住希拉的腰,把头靠在她肩头。希拉回抱住她,轻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好好休息吧,几天后我把这个位置还给你,接下来我会努力帮你的。
“曾经的这里,冰雪覆土,了无生息,只有当赤血洒在白雪上时才会有一丝热气。雪原肃杀悲苦,严寒抹去每一个软弱的灵魂,也磨尖了所有人的棱角。我们用寒冰驯服每一个人,也习惯了去主动适应这份苦寒,我们用肢体血肉去感受生命,为了资源和食物,我们征伐在每一个冰场雪原——这就是过去的希特利兹。
“但现在,我们有了来自异乡琳琅满目的食物,我们有了可以抵御苦寒物资,在未来,我们可以有更多——这些都是你们用努力换来的,伊萨,你做得很好,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希拉……”伊丽莎白闭上眼睛,靠在那值得信赖的柔软怀抱里半梦呓般问道,“父亲最后究竟嘱咐了你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们离开?为什么要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希拉安抚伊丽莎白的手顿了片刻,她垂落的目光重新抬起,投向前方,也投向被墙壁挡住的远方,轻声呢喃道:“我在寻找……父亲的嘱托,那份一直残缺的血源……”
听到“血源”两个字,原本睡意蒙眬的伊丽莎白霍然抬起头,震惊的同时也满含担忧地望向希拉:“原来你是为了……可是父亲失踪的血源究竟在哪里?”
希拉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悲凉,伊丽莎白看见她摇了摇头,双唇紧闭,一言不发。她看见希拉脸上的痛苦和歉疚,仿佛要把灵魂都吞没的悲伤静静地在那死海般的眼睛里翻涌。伊丽莎白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她松开环在希拉腰上的手,坐直身子,不安地揪起了衣角,而希拉却在下一刻用力点了点她的额头,让她扬起下巴摆正脑袋,然后一言不发地再度抚摸她的头发,最后起身沉默地离去。
背对着她的伊丽莎白并没有看到她那几近呕吐的表情,没有看到她捂着心口咬紧牙关的愤恨悲痛……
有些事情在特定时刻到来之前还是交由她一个人背负为好,那些被埋藏了几千年的秘密不该被陈列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面前。
“希拉!”伊丽莎白喊着她的名字,急切地,担忧地,哀求地——希拉没有回头,也没再吭声,伊丽莎白的心慢慢沉了下来,“姐姐……”
够了,她身上的担子够重了,这些事情不能告诉她。希拉沉默着闭眼,房门一开一合,她便把那些事短暂地关在了身后的房间。
晶莹剔透的冰雕矗立在广场周围,常年被封冻的喷泉向外自然延伸出精巧的冰棱。穿着厚重长礼服的绅士们拄着手杖沿着广场漫步闲谈,他们中偶有几个带着裹厚重棉衣,嘴唇乌青发紫的侍从,但更多的还是面色苍白穿着正式却单薄的年轻人。
伊芙琳娜同样裹着相对厚重的棉绒斗篷,提着小皮箱跟在穿着常服戴着礼帽的齐伊身后——皮箱里装着刚才从成衣店买的新外衣,她自己挑的款式,齐伊买的单。伊芙琳娜没跟他客气,伊路撒的执政官不差钱,这点开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齐伊是她的长辈,长辈赐予她就好好拿着,不然多不给长辈面子。
后半夜,他们一起逛了三个相对多事的街区,这一路上没人认出齐伊。出门前这位执政官先生秉着微服私访的精神做了一番简单的伪装修饰,包括把那头惹眼的白发变成黑色。他像个偶发善心的小贵族,带着一位年轻的侍女,轻而易举地融入了小街区里的交谈。
“是吗?那两个年轻人这么厉害啊。”
“毕竟是卡丹大人的子系,有几个人敢得罪卡丹大人呢?”
“可我听说律法科的卡丹先生是位秉公执法的好人,怎么偏偏教出这样的孩子?”
“再怎么秉公执法也只是对素不相识的外人,对自己的孩子又怎么能一样呢?”
“您说的是,可照这么说,那么律法科岂不是……”
“嗐,也没有那么糟糕,你知道德利尔大人吗?那位大人可是真正的秉公执法,连自己的弟弟犯事都被他关进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了解街市的现状和一些刺头团体,同时也毫不掩饰地把自己为人处世的高超话术展示给了年轻直率的伊芙琳娜。
“你们这些上位者说话总是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交谈结束后,跟在他身后的少女总会闷闷地感慨,但齐伊从没回过话。他知道这丫头聪明,而且不缺心眼,不会看不懂他的循循善诱,但她太犟了,一身刺人的棱角,从不屑让自己变得圆融。
得不到回复的伊芙琳娜没有再继续自讨没趣,话锋一转,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出来了以后才想到要问一问,你真的不去一趟希特利兹吗?希拉现在应该还在那里,你很想她吧。”
“她没给我写信——她没告诉我她在哪儿,也没把自己的行迹公布出去,我不会去打扰她。”齐伊面不改色地说,“我很想她,但我更愿意等她主动来见我。”
伊芙琳娜撇了撇嘴:“按照托塔那的普世价值观,让女方主动的男方都很废物。”
齐伊点点头,然后不置可否地说:“但这里是伊路撒,男士不能忽视女士的意愿自作主张。”
“……真不知道你们到底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爱情坚持些什么,连你都会这么被动。”伊芙琳娜小声嘟哝了一句,皱起了眉。
“我和希拉……我们之间并不只是爱情,我们最开始也不是为了爱情在一起的,这点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甚至是在象征伊路撒和希特利兹结亲的我们两人的婚礼上。”
齐伊眼中浮现出追忆之色,神情一点点地变得温柔,他总是对讲述这种过去乐此不疲。
“我还记得她那时的模样,那么干净又那么美丽——当然,现在也是。”
见到她之前,他的心空空如也,当他和她在一起,那份空虚却被填上了。为她戴上婚戒的那一刻,他意识到我的肩上多了些东西,这辈子他要守护的人就是她。
“你一个伊路撒最高执政官,居然也会产生这种感情吗?”
“当然,毕竟我也曾是人,而人绝不是单纯的用权力就可以满足的生物。”
是吗?对啊,血族最开始也是人类……伊芙琳娜愣了一下,她突然有些疑惑:那么隔阂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血脉相系延伸出的信任自然不可悖逆,但在茫茫人海中与某人相遇相知并不容易。感情有深有浅,但爱不分高低贵贱,亲人也好爱人也好,归根结底都是重要的人,谁能轻易给他们分级呢?”齐伊翻过头开始辩驳她的嘲弄。
伊芙琳娜抿了抿嘴,感情稚嫩的她无法反驳,只能乖乖转移了话题:“最近的切尔菲斯曼可不太好,你不关心那边的局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