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这副充满力量感的脊背上,大片由于皮下出血而呈现出紫黑色的乌青,在微微泛黑的皮肤上格外的触目惊心。
姜念安刚刚以为他只是装装样子,当真看到这么一大片青紫,她着实被吓了一跳,拿着药膏的手指抖了一下。
更让她感到震惊和心惊的,是齐司卿的后背和肩膀上,居然还有好多大大小小、新旧交替的各种伤痕。有被树枝刮伤留下的白色长道子,也有被碎石子硌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齐司卿感受到身后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尴尬地垂下视线,开口解释道:“在工地上天天跟那些钢筋水泥打交道,这些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这些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早就已经好了,就是这地方医疗条件一般,当时没处理好,所以留下的疤痕看起来有点丑。”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把衣服拉回来。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姜念安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了他的前胸上。
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一道五厘米长微微凸起的陈旧刀疤。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到这个痕迹。
多年前由她亲手刺下,险些要了齐司卿性命的刀伤。
齐司卿发现姜念安正死死盯着自己胸口那个狰狞的疤痕,原本伪装出来的轻松与不好意思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彻底慌了神,他生怕这个丑陋的疤痕会让姜念安再次想起当年那些不堪的过往,生怕好不容易缓和气氛再次坠入冰点。
他立即抬起左手,慌忙地去抓散开的衣服,想要把自己的胸膛死死合上。
“别动。”
姜念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伸出一只手,态度强硬地按住了齐司卿慌乱的手腕。
齐司卿的动作被迫僵在了半空。
姜念安缓缓扳正他的身子,让他正面面对自己。她凑上前去,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了他胸口那道凸起的疤痕上。
蓦地,姜念安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指甲狠狠地抠进了那道陈旧的疤痕里。
她死死盯着齐司卿那张瞬间因为疼痛而变得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疼吗?”
齐司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皮肉上的疼痛其实远不及他此时内心的绞痛,他看着姜念安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嗓音喑哑,“对不起,念安。”
姜念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冷笑了一声,猛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向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齐司卿,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齐司卿,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们之间的过往,就像你胸口的这道疤一样。虽然它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也结痂了,但永远都会有一道丑陋的裂痕横亘在我们之间。无论过去多少年,它都会一直客观存在的,都我们之间永远无法磨灭的鸿沟。”
说到这里,姜念安的眼眶终是红了。
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齐司卿,我也想过要忘记,我也想放过我自己。但今后只要我一看到你,一看到这个疤,我就会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当年的那些不堪,回想起我是怎么被你逼到绝路的。你让我怎么跟你重新开始?”
齐司卿听到这些话,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顾不上自己右臂上的剧痛,一把抓住姜念安的衣角,仰起头,眼中满是近乎卑微的哀求,声音颤抖着问她,“如果……如果我去把这个疤除掉呢?如果我能让这个丑陋的疤痕彻底从我身上消失,你会不会考虑……会不会考虑重新回到我身边,跟我重新开始?”
姜念安垂头扫了一眼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手,缓慢却又坚定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她站起身,将那件一直搭在椅背上的宽大男士西装外套拿了过来,轻轻折叠好,放在了齐司卿的床尾。
“我今晚过来,只是想在临走前把这件外套还给你的。”
姜念安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病房门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冷静,“王总是个很靠谱的人,项目上的事,你就放心交给他吧,你自己好好养伤。”
“下一次再见,希望你已经彻底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随着话音落下,病房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被重新关上了。
再次恢复了死寂的病房,只剩下齐司卿孤零零坐在病床上,呆望床尾那件被洗净了她气味的外套。
隐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纯白的床单上,霎时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是一场下在心里的暴雨,不知还会不会有停歇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