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念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病房那扇老旧的木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身穿碎花短衫的中年妇女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那女人一进屋,看到姜念安正坐在病床边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先是一愣,脚步结结实实地顿在了原地。
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紧接着双腿一软,啪嗒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女人双手拍打着大腿,扯开嗓子,用一种姜念安完全听不懂的本地方言开始大声哭嚎起来。
那声音尖锐而高亢,在狭窄的病房里嗡嗡作响。
姜念安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从女人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以及不断戳向自己的肥胖手指,还有那夹杂着吐沫星子的急促语调里,完全可以看出来,这个女人绝对是在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自己。
姜念安僵坐在椅子上,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只能无助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女人。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当口,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姜念安顺着脚步声望过去,看到自己找了一晚上的齐司卿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女人,又转头看了看坐在病床前满脸爬满泪水的姜念安,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姜念安一时间彻底愣住了。
她看看病床上那个被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伤员,又转过头,看了看活生生站在门口的齐司卿,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过的大脑在这一刻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脸上的茫然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干瘪,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地上的女人还在指着姜念安不依不饶地大骂,各种土话脏话土崩瓦解般往外蹦。
齐司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显然是听懂了那些方言的内容。他挑了挑眉毛,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迈开长腿走上前去。
他弯下腰,伸手将坐在地上的女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后用一种十分熟练的当地方言,低声跟女人说了些什么。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还若有似无地往姜念安身上扫了一眼。
那女人听完齐司卿的话,哭嚎声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怒也像是窗外的天气一样瞬间由阴转晴。
女人眨了眨肿胀的眼睛,神色变得些许僵硬,一边讪笑着,一边不好意思地挪步走过来。
一把拉起姜念安沾满泥污的手,用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话,红着脸跟姜念安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啊,妹儿,是我搞错了哈。”
姜念安彻底懵了,她一脸疑惑地转过头看向齐司卿,试图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齐司卿没有立刻回应姜念安的询问,只是直接走到她身边,动作利索地脱下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不容拒绝地一把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陡然覆上来,激得姜念安打了个哆嗦。
直到这时候,顺着齐司卿略带克制的目光往下看,她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在山里折腾了一整天,这件衣服早就沾染了大量的泥水,现在半干不干地黏在身上,布料几乎整个都变得透明了,里面的贴身衣物轮廓若隐若现。
姜念安的脸轰的一下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伸手将外套的衣襟死死攥住,恨不得地上现在能裂开一条缝让自己钻进去。
齐司卿见她这副模样,终于大发慈悲地用一句话解释了眼前的荒唐闹剧,“床上躺着的这位,是这个大姐的男人。刚刚她一进门,看你哭得那么伤心,以为你是她男人在外面背着她养的小三,所以才对你出言不逊,骂得难听了点。”
听到这话,姜念安尴尬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她不好意思地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套领口,把自己的大半张脸都埋进衣服里,赶紧站起身,把之前坐着的唯一一张椅子让给了那个还在局促不安的女人。
“刘姐,你安心在这里呆着,医疗费护理费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
齐司卿对那女人交代了一声,随后歪了歪头,示意姜念安跟上。
姜念安低着头,和齐司卿一前一后地退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里的空气透着一股阴冷,夹杂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姜念安双手抄在齐司卿的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不经意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齐司卿右手臂上缠绕着的厚厚白纱布。
她心里觉得别扭,可一想起刚才自己在病房里哭得那么丢脸,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她终于憋不住了,假装不经意又非常刻意地开口问道:“手怎么了?”
齐司卿听到声音,脚步顿了顿。
他本想假装很轻松地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他这个动作刚做了一半,整个人就隐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伤口根本就不是什么小伤,那是昨天泥石流砸下来的时候,他为了帮身边一个正在抢运资料的年轻工友挡住落下来的沉重铁架子,被上面尖锐的铁皮生生划伤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当场就浸湿了他的衣袖出来。
昨天半夜被送到医院,连夜打了破伤风,还缝了整整八针。也是半个小时前,才彻底止住了血。
此时他试图抬起手跟姜念安显摆,举起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拉扯到了伤口,剧烈的撕裂痛感瞬间钻心而来。疼得他原本挂在脸上的轻松笑容瞬间僵死,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直接漏了馅。
姜念安冷眼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蠢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旁边空着的蓝色塑料长椅,“行了,别在这装了,坐下吧。”
两人并肩坐在走廊,偶尔有推着推车的护士快步走过。
姜念安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基站的地基被冲塌成那样,后续的施工进度……是不是要彻底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