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救援现场时，姜念安只看到一片触目惊心的混乱。

原本正在施工的基站地基已经被从山上倾泻而下的泥沙彻底掩埋，原本整齐的脚手架歪歪扭扭地插在泥浆里，四周全是刺眼的红蓝色搜救灯光在晃动。

暴雨砸在安全帽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搜救人员穿着反光背心，正手持铁锹和生命探测仪在泥泞中艰难地移动。

姜念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淌着没过小腿的泥水朝前走去。

她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施工方的项目经理王总。此时的王总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安全帽歪在一边，脸上横七竖八全是黑黄色的泥水，正扯着沙哑的嗓子指挥几个工人搬运木板。

“王总！”姜念安大声喊道。

王总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过头，看到站在泥地里的姜念安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大声叫道：“姜总？您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这山上随时都有可能二次塌方，太危险了，您快下山去！”

姜念安没有回答他的劝阻，她一把抓住王总满是泥污的衣袖，“王总，我问你，齐司卿呢？你看到齐司卿没有？”

王总显然没有料到姜念安在历经危险返回现场后，开口问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齐氏的那位大少爷。

他愣了片刻，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紧张，结结巴巴地回答：“齐总……齐总他……我也一直没有看到他。泥石流下来的时候太快了，当时他正在地势比较低的项目部简易房那边看图纸，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边已经被冲塌了。我现在带人在这边挖，也一直在找他。”

听到王总的话，姜念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强迫自己站稳身体，松开王总的衣袖，抹掉模糊了视线的雨水，果断地说道：“这里需要人手，我之前学过急救，可以帮上忙。如果有齐司卿的消息麻烦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王总劝不住她，只能伸手一指不远处用塑料布临时搭起来的简易医疗点，“那您去那边，千万别往深水坑里走。”

姜念安大步走向医疗点，主动加入了救援队伍。

她的主要工作是帮助随车前来的医护人员做一些基础的伤口处理，比如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员身上的泥沙，或者用绷带固定骨折的肢体，等待救护车将这些伤员分批转移到镇上的卫生院。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每一次听到前方搜救队员大喊“这里有生命迹象”或者“挖到一个”的时候，姜念安都会心中一紧，处理好手里的伤员后，第一时间冲过去查看。

每一次跑过去的那几十米距离，对她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此时，她心里矛盾到了极点。

在看到那些满身是泥的面孔前，她既希望那个人是齐司卿，至少证明他被找到了，还有活着的可能。

可她又不希望那个人是齐司卿，因为每一个被挖出来的人都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有的甚至已经没有了呼吸。

怀着这样几乎要把人折磨疯的心情，姜念安在泥泞和血水里一直坚持到了半夜十二点。

简易医疗点里的碘伏用了一瓶又一瓶，被救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她面前送走。

那些人里有刚来工地不久的年轻水电工，也有满头白发的老石匠，但她始终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深夜的雨声依旧狂暴，就在姜念安刚刚帮一名轻伤员包扎好手臂时，不远处最深的洼地深坑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呼喊声：“快来人！这里压着一个！在地基最底下的夹缝里！伤得特别严重，还有呼吸，快带担架过来！”

姜念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她拔腿冲了过去，由于跑得太急，在泥地里狠狠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开阔处时，却正好与急救队抬着的担架擦肩而过。

几名医护人员正抬着担架往救护车方向一路小跑，嘴里还在大喊着：“注意固定头部！失血性休克，要马上送县医院！”

姜念安在与担架交错的刹那，视线紧紧锁定担架上的人。

那人的整张脸已经被厚重的泥水和凝固的血迹完全掩盖，根本看不清原本的五官。但他垂在担架边缘的一只手上，手腕处赫然戴着一条用红黄两色干草手工编织的手绳，因为沾了血迹，颜色染上了暗红。

姜念安对那条手绳太有印象了，前几天在学校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送给齐司卿的，正是一模一样的一条编织手绳。

那一瞬间，姜念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刹那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冰冷粘稠的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