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的家也是学校附近的村里,刚刚听到苏曼的话心里满是担忧,一听到老板居然要回去,赶紧应了一声,神色凝重地在前方狭窄的山道上猛打方向盘。
但这场暴雨降得过于凶猛,车子往回开了不到三公里,前方的去路就被彻底阻断。
不仅返程的道路上接连发生了几处滑坡,混浊的泥水携带着树枝源源不断地从山上涌下来,前方车道上还横七竖八地停满了被坍塌砂石堵住的车辆。
喇叭声、呼喊声在暴雨中连成一片。
司机踩下刹车,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头无奈地看着后座,“姜总,现在恐怕是走不了了,前面的路基塌了大半,再往前开指不定连人带车都得陷进去。”
“姜总,雨太大了,为了安全,先让师傅把车开到前方那个开阔的服务站暂避一下吧,我们在那里等消息。”苏曼看着窗外几乎要将视线完全遮蔽的暴雨,焦急地提议道。
姜念安看着前方彻底瘫痪的道路,下颌线紧绷,最终只能咬牙点了下头。
车子缓缓倒车,艰难地拐进了一旁地势相对高,空间开阔的简易服务站。
商务车熄了火,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姜念安坐在后座,死死盯着毫无信号的手机屏幕,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泥石流影响了周边的信号基站,目前她们只能通过村书记和校长的不定时来的图片和视频了解现场的情况。
等了两个小时,手机屏幕上终于亮了一下。
是老校长发来了一条十几秒的语音。
姜念安立刻点开,老校长声音沙哑,时不时听筒里还传来大风呼啸杂音。
“喂……姜总,听得见吗?我是李校长。你放心,学校里的娃娃和老师们都安顿好了,我们现在都撤到了地势高的老村委会这里,这里安全!就是雨太大了,工地那边的情况我们现在也看不太清,你和苏助理在外面千万别盲目往回开,注意安全啊!”
得知学校里的老师和孩子都已经安全转移,姜念安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一丁点。
可是,五个小时过去了,关于工地那边的消息依然处于彻底失联的状态。
窗外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姜念安的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白得吓人,她转过头,对身边的苏曼说道:“你给杨森打过电话了吗?施工方是他们那边联系的,齐司卿那里会不会有施工队其它人的联系方式?”
苏曼经过姜念安才想起这一茬,连忙点头,抖着手拨通了杨森的电话。
由于服务站地处山区边缘,信号差得厉害,手机里全是刺耳的“沙沙”电流声。
手机的等待音响了很久,电话才终于被接通。
“喂?苏助理?喂?听得清吗?”杨森焦急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杂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地仿佛随时都会断线。
苏曼赶紧把手机按开免提,凑到姜念安面前,扯着嗓子大喊:“杨总助!基站工地这边发生了严重的泥石流,王总的电话现在全部打不通了!我们想麻烦你问问齐总,有没有工地上其他人都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的杨森显然被这个消息砸得懵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声震惊的倒吸凉气声:“你说什么?!泥石流?!工地被冲了?!”
“是!已经失联五个多小时了!”苏曼急得直掉眼泪,“你快想想办法啊!”
“该死!我昨天下午因为公司有事情,需要我回去签字处理,我先齐总一步回A市了!”杨森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拔高了八度,隔着微弱的信号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紧张与惊恐。
“今天工地是齐总亲自在盯着!我马上给齐总打电话!”
这句话一出来,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姜念安坐在那里,面色惨白,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清晰的绞痛感在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杨森!你想办法联系工地上的其他人!我们这边来联系齐司卿,以免大家都打同一个电话,导致电话占线!”姜念安一把夺过苏曼手里的手机,对着听筒冷声命令道,声线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姜总?你在现场?好!好!我马上联系当地政府和相熟的搜救队,我这就定最早的航班往回赶!”杨森在电话那头彻底慌了神,透过听筒能听到他那边掀翻椅子的巨大动静。
“齐总身上带了卫星电话,号码我已经给苏助理发过去了,一会儿你们也试着拨打看看。”
苏曼一边翻看手机信息,一边回应,“好!”
临挂电话前,杨森不忘叮嘱,“苏助理、姜总,你们千万别盲目上山,我这边马上协助联系现场!你们一定要保障自己的安全!否则齐总……”
杨森话没说完,电话在又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后彻底断了线。
姜念安死死握着手机,指节发青,明明车内吹着冷风,她的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傍晚时分,前方的路勉强清理出一条小道,他们乘坐的车开开停停,离开时只用了半个小时的车程,如今花了五个小时,终于又回到了镇上。
姜念安当即让苏曼留在镇上负责后续物资的调度,她原本想要自己开车进去,但司机师傅说自己家也在村里执意要一起进去。
姜念安拗不过,于是两人冒着随时塌方的风险继续往学校方向开。
车子一路颠簸,虽然车轮偶尔会在稀烂的黄泥汤里打着滑,但好在这条路的底是非常平整的水泥路。否则他们根本没办法行驶到了学校门口。
姜念安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暴雨瞬间扑了她满脸。
她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学校传达室门口的老校长。
此时的老校长浑身都是黄泥水,原本整洁的衣服早已看不出颜色,苍老的脸上满是焦虑与疲态。
“校长!”姜念安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一把扶住老人摇晃的身体,“现在学校里面情况怎么样?”
老校长一看见姜念安,仿佛见到了主心骨,“姜总,你怎么又回来了……学校的房子倒是没塌,孩子们和老师都安全。可……可工程队那边情况就复杂得多!”
“山顶的泥石流直接砸在了工棚上,好几名工人被埋在了垮塌的坡体里,救援队才刚进去,现在正在全力挖掘,生死未卜啊!”
听到“好几名工人被埋”,姜念安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
她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慌张与恐惧,校长年龄大了不能让她过分受惊,“校长,您先别慌,救援队既然已经进去了,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他们。”
姜念安转过头,看着司机已经在传达室里找到了自己失联的亲人,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这附近的地势不安全,暴雨完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这里不能再留人了。”
“龚师傅!”
司机赶忙从人群里站出来。
“你现在立刻把学校剩余的工作人员,还有这些周边的受灾村民,全部拉到镇上的临时庇护所。苏曼已经在那里接应了,有干净的衣服和热水。”姜念安一边说着,一边帮身边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拉紧了身上的雨披。
司机看了一眼自己平安的亲人,连连点头。
“姜总,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老校长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我留下来看看还有什么能帮忙的,顺便等救援队的后续消息。”姜念安转过身,轻轻推了老校长一把,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校长,您年纪大了,跟着车先走,去镇上帮苏曼安抚一下村民,这里有我,放心。”
在姜念安镇定自若的指挥下,惶恐不安的村民们开始有秩序地排队上了商务车。
直到看着商务车亮起尾灯缓缓消失在雨幕中,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安全撤离,姜念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期间,姜念安按照杨森提供的卫星电话的号码又拨打了好几次,可始终没能接通。
每一次拨打失败,她胸腔里翻涌的焦急如同这场无法遏制的暴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她转过身,从学校传达室的门框上扯下一件备用的破旧雨衣披在身上。
暴雨打在塑料雨衣上,发出一阵密集的闷响。
她没有丝毫犹豫,顶着狂风和刺骨的雨水,顺着那条满是积水和碎石的泥泞小路,独自朝着后山工地的方向跑去。
随着距离工地越来越近,她不禁想起了很久之前,齐司卿从半岛酒店跳下的暴雨夜。
那天的雨跟现在一样大,她出差回来,刚从机场出来就得知齐司卿跳楼的消息,根本没来得及思考,就直接奔向酒店。
一想到自己抵达酒店的时候或许只能看到齐司卿已经咽气的尸体,一路上心里并没有那种所谓的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那时还欺骗自己,之所以会失落,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这样可恶的罪人死得太干脆,她还没让他尝够教训。
可这一刻,奔跑在狂风暴雨中的姜念安已经清晰地知道到了自己的心。
现在的她绝不想要齐司卿死。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情况,哪怕往后的余生他们只是形同陌路,她也希望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齐司卿是完好无损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