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仍蹲在原地,一只胆大的雏鸡扑腾着稚嫩翅膀,径直跳上了他的膝盖。他没有驱赶,只是垂眸静静看着肩头膝头的小小生灵,长久伫立不动。
千百年执刀浴血,一身戾气,步步提防,从不给任何活物近身的余地。如今放下刀戈,终于愿意接纳世间最纯粹的鲜活,卸下一身隔阂与戒备。
小宇收回目光,快步赶回广场,俯身和老赵一同抬起厚重青石。肩头负重沉沉,心底却格外清明。
戈壁小镇的一隅,那间朴素的土坯房里,那个曾踏遍劫难、杀伐满身的人,正学着种菜、喂鸡,学着接纳温柔,过着从前从未敢奢望的平淡烟火日子。
时光缓缓流淌,无虚空时序的跌宕,只剩人间朝夕的安稳。
屋前的豆角破土抽芽,嫩枝节节拔高;七只雏鸡褪去软绒,日渐壮实。每到饭点,它们便准时守在屋前,静静等候投喂。暮色降临之时,殷无邪总会搬一张矮木凳,靠墙静坐,沐浴西天落日余晖,不言不语,安然自在。
某日傍晚,夕阳铺满天际,晕开一片温柔橘红。
小宇从旅馆走出,顺路停在西侧土坯房前。
殷无邪倚墙静坐,脊背松弛抵着土墙,双腿随意舒展,周身无半分紧绷戾气,彻底融入了这片安稳的烟火人间。
小宇在他身侧缓缓蹲下。
殷无邪没有转头,目光凝望着漫天云霞,轻声开口:“豆角都长起来了。”
“看见了。”小宇应声。
晚风轻拂,草木微动,片刻沉寂后,殷无邪心底轻声唤道:“混沌。”
“我在。”
“你重塑我肉身,带我脱离叙事虚空,我欠你一命。”
小宇抬眸望向渐变的天际,戈壁地底溢出的本源微光,与落日余晖交织相融,温柔绵长。
“谈不上亏欠。”他语气平和,“你身为初代容器,踏过的万千劫难,铺就了我这一世的所有前路与根基。”
殷无邪长久默然。跨越世代的因果羁绊缠绕心头,细细斟酌,缓缓开口:“如此,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一句轻语,了结千年因果。
意识深处,混沌本源泛起一缕柔和共振,默然认同,安稳相伴,不扰这份平和。
晚风拂过豆角嫩枝,轻轻摇曳。雏鸡归巢,蛰伏休憩,殷无邪静坐暮色之中,新生躯体萦绕着浅浅的混沌余温。橘红落日缓缓褪为灰紫,暮色漫覆整片戈壁,他安然静坐,迟迟未曾起身归屋。
小宇转身离去,步履平稳,不疾不徐,没有回头。
千年宿命,层层枷锁,终在这片安稳的戈壁小镇,化作朝夕生长的草木、岁岁寻常的晚风,安静生长,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