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从内轻轻推开时,走出来的楚千却并非韩信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模样。
他依旧穿着素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休息,但他的神情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楚千对上门口韩信那双带着明显疲惫却一瞬不瞬望着他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一直在这里?”
没等韩信回答,他走到院中那株老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韩信他迟疑着走上前,在离楚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阿遥……”
楚千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树梢。
就在这时,小虞牵着陈朗的小手走进了院子。小家伙今日似乎格外兴奋,一进门就挣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着楚千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喊:“楚叔!楚叔!朗儿来啦!”
他跑到楚千腿边,伸出手抓住了楚千的衣摆,仰起小脸,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关切。他歪着头,看了看楚千平静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一脸欲言又止的韩信,小脑袋瓜转了转,似乎想起了昨天母亲匆匆抱走自己时凝重的气氛,以及今天早上母亲低声的叮嘱。
小家伙忽然伸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拉了拉楚千垂在身侧的手,用他所能表达出的最认真、最安慰的语气说道:
“楚叔,您是不是生韩父的气啦?”他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您不要生气啦!韩父是很好很好的人呀!他会给朗儿讲好多好多厉害的故事,会陪朗儿玩,还会保护娘亲和朗儿!我爹爹说,韩父是大英雄!”
童言稚语,清脆响亮,带着孩子世界里最简单也最纯粹的信任与崇拜,毫无杂质。
院子里一片寂静。小虞紧张地看着楚千,生怕孩子的话反而弄巧成拙。韩信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楚千的反应,又害怕这稚嫩的劝解再次触及到痛处。
楚千低下头,看着腿边这个满脸真挚、急于为义父辩解的小不点。孩子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
良久,楚千的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很轻,仿佛水面微澜,转瞬即逝。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朗的小脑袋,动作温柔。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韩信脸上。
“嗯,”楚千对着陈朗点点头,“你义父……很厉害。”
“我没有生他气。”
陈朗闻言,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乳牙,得意地转头看向韩信,小脸上写满了“看,我帮义父搞定啦!快夸我!”的邀功表情。
小虞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将儿子抱开,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韩信站在原地,看着楚千平静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些。
楚千在三人的目光中缓步朝着侯府大门走去,他站在门槛内侧,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街上往来的人流上。清晨的街道开始忙忙碌碌,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喧嚣扑面而来。
小虞便是从这样的人间中带着朗儿走来。
这样寻常的人间烟火,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亲眼见过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久困笼中的鸟,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一丝门缝,却又不知该如何展翅。
他没有再往前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道曾经的伤疤早已愈合,消失不见。
楚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钟离兄说希望天下太平,如今百姓看起来虽不富足,却也安居乐业。
一切都在流动,都在生长,都在活着。
如果刘邦没有错——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晨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衫。
如果刘邦没有错。如果不是刘邦的错。
那么,错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