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紧了苍白的唇,侧脸的线条显得异常紧绷而脆弱。
然而,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韩信准备转身离开时,楚千却极轻的又补充了一句:
“大兵仙,别为了……这么蠢的理由而死。”
他的目光落在池塘里那朵在烈日下有些蔫头耷脑的荷花上,声音几乎被蝉声淹没:
“那不值得。”
不值得。
为了什么不值得?
韩信只觉得胸中升起一股酸涩的钝痛,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夏日午后闷热而沉重的空气,连同胸中翻腾的所有情绪,都一并压下去。
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认真回答:
“知道了。我会小心,你……放心。”
楚千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被这韩信的话烫了一下。放心?自己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韩信是死是活,是荣是辱,与他楚千何干?
可是为什么听到韩信这句低低的“放心”,他心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措。恨意依旧在,痛苦未曾减少半分,可在这恨与痛的底色上,似乎又多了一些他无法理解也不愿去深究的东西。
楚千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池塘。
蝉声嘶鸣,暑气蒸腾。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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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收留钟离眛之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刘邦果然遣来了使者。虽未大张旗鼓,却也传达了皇帝的口谕:请楚王交出钦犯钟离眛。
韩信几乎没有犹豫,以“并无此人,钟离眛若在下邳,臣下必将细加查访”为由,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使者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韩信一眼,便回洛阳复命去了。
此事似乎暂时被搁置,楚王宫内外一切如常。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不久,朝廷便传出消息:皇帝陛下不日将巡幸云梦泽。天子巡狩,四方诸侯必须亲往迎驾,朝拜圣颜。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楚王宫,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波澜。韩信可以冒险收留钟离眛,但他麾下却不可能人人都有这等胆量与决心。
钟离眛的存在,如同一个随时可能点燃的隐患,让所有有所察觉的人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
恐惧会滋生流言,不安会催生怨怼。
渐渐地,一些隐秘的议论开始在楚王宫内悄然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王宫深处住着的那位,就是当年项羽身边那个……楚千!”
“嘘!小声点!”
“怕什么,现在谁不知道?据说大王待他好得过分,锦衣玉食供着,前些时日还专门带着回了淮阴,那排场……啧啧!”
“啧,这可真是……当年乌江边上,那哭喊着要和项王同死的架势,谁没听过传闻?这还没过多久呢,项王尸骨未寒,怎么就……”
“你懂什么?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项王死了总要找新枝栖身。楚王如今可是如日中天……”
“我听说大王收留那个逃犯钟离眛……就跟这位有关!若不是他在大王耳边吹风,大王何至于冒这天大的风险?真是好手段啊。”
这些议论,起初还只是窃窃私语,后来便渐渐有些肆无忌惮。
那些每日按时送来饭食的侍女,脸上的恭敬一日淡过一日。
有时放置食盒的力度稍重,看向楚千的眼神中也不再有畏惧,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隐隐的怒气,仿佛在责怪他给楚王、给他们都带来了如此大的麻烦与风险。
侍女的目光楚千接收到了,那未说出口的鄙夷与怨气,他也感受到了。他没有斥责也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随他们去吧,他自嘲地想着。
反正他们说的也都是事实。
他楚千不正是靠着仇敌的庇护,在这华丽牢笼里,苟且偷生地活着吗?
不正是他这个“祸水”,引得韩信行此不智之举,将所有人置于险地吗?
他们鄙夷他,怨怪他,又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低下头机械地进食,食物的滋味于他而言,早已如同嚼蜡。
而当这些愈演愈烈的流言传入韩信耳中时,他第一次勃然大怒。杖责了两个在府中嚼舌根的下人,严令禁止任何人再议论楚千之事,违者重惩。
他心中既怒且痛,怒那些无知小人如此诋毁楚千,痛楚千要因他之故,承受这般污名。
处置完流言,韩信脸上的怒意并未完全消散。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楚千居住的院落。
这一次他没有在廊下停留,径直走到了楚千面前,在楚千略显询问的目光注视下,沉声开口,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钟离眛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