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攫住了他,他仿佛站在悬崖边缘,想回头却发现身后已无退路,身前亦是茫茫迷雾。
他还能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地猛攻到底吗?他还能承受得起……再失去钟离眛、项庄,或者更多兄弟的代价吗?
他还能失去什么?还能凭什么“坚持”下去?
项羽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钟离眛。钟离眛垂着眼,看不清神情,背脊却挺得笔直。
“钟离……”项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迟疑,“你觉得……如何?”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连萧何都微微抬眼,看向钟离眛。
钟离眛身体僵硬了一瞬,他诧异地抬眼,看向项羽。龙且死后,他们几乎未曾好好对话。以项羽的骄傲与暴烈,在敌人使者面前,理应断然拒绝,甚至可能当场斩杀来使以振军威。他从未想过,项羽会在此刻询问他的意见。
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心力交瘁,需要有人替他做出那个他身为“霸王”绝不能主动说出的,示弱般的决定?
钟离眛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项羽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疲惫,看着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火焰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的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个力能扛鼎、叱咤风云的霸王,却又似乎不再是了。
巨鹿、彭城的辉煌仿佛还在昨日,可现实已是满目疮痍,兄弟凋零。
他喉结滚动,嘴唇干涩。良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低沉声音道:“末将以为……再战无益,徒耗士卒。不若……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四个字,砸在帐中每个人的心头。这意味着承认僵局,意味着暂时放弃消灭刘邦,意味着……霸王之锋,就此暂敛。
萧何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趁热打铁,拱手道:“项王明鉴,钟离将军所言甚是。汉王诚意拳拳,愿割二城,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永罢干戈。此实为天下苍生之福,亦为两军将士之幸。”
项羽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钟离眛,目光复杂难明。他仿佛透过钟离眛,看到了龙且,看到了范增,更看到了那个远在不知何处,却一定希望他做出理智抉择的阿遥。
面对此等现实,他终于也感觉到了无力疲惫。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钟离眛面前。
钟离眛下意识地更加挺直了背。项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依旧很大,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霸道,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重。
“钟离……”项羽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中闪过不该属于他的挣扎与妥协,“就……按你说的吧。”
他收回手,转身,重新面对萧何。当他再次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睥睨,只是那眼底深处,终究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灰败。
“议和,可以。”项羽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但有一个条件。”
“项王请讲。”萧何拱手。
“楚千,必须交还。”项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带着不容商榷的决绝,“只要楚千平安归来,本王即刻下令,引兵东归!”
萧何心中一动,项羽对割让土地似乎并不十分在意,他最在意的,只有楚千这个人?
“项王重情重义,令人感佩。”萧何沉吟道,“既如此,为示诚意,也请项王交还太公、夫人及公子。不知项王意下如何?”
用刘邦的父亲、妻子、儿女几人,去交换楚千一人。从价值上看,似乎汉军占了便宜。但萧何知道,项羽的态度如此强硬,也许在他心中,恐怕一百个刘太公,也抵不上一个楚千。
果然,项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断然道:“可!人,你随时可以带走。我只要楚千!”
萧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再次拱手,语气越发诚恳:“项王快人快语,汉王亦是讲信义之人。既已约定,萧何这便返回禀报汉王,尽快安排交接事宜。望项王也早作准备,静候佳音。萧何,先行告退。”
说罢,他躬身一礼,缓缓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归寂静,项羽站在原地,望着帐门方向,久久未动。背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孤独。
钟离眛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项羽拍他肩膀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疲惫,心中那点因长期分歧而生的隔阂与怨气,忽然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奈。
钟离眛缓缓闭上眼,阿遥……终于要回来了。
历经生死,饱受折磨,但总算……要回到他们身边了。
可是,钟离眛望着帐外苍茫的夜色,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鸿沟为界,中分天下。
听起来,似乎是喘息的契机,是重整旗鼓的起点。
然而,龙且的血还在潍水里未冷,二十万兄弟的亡魂仍在淮上飘荡。北方的韩信虎视眈眈,西边的刘邦绝不会真的安分。而他们自己,历经连番挫折,损兵折将,君臣离心……
这用无数鲜血和至亲离散换来的脆弱和平,真的能带来安宁吗?
他们这群跟着项羽从江东杀出来的兄弟,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心也……渐渐凉了。
阿遥归来,项羽身边或许能多一分暖意,少一分暴戾。
但他们的路,他们的“江东”,他们的归途……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