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是个阴沉的午后。天压得很低,云层厚重,透不过一丝光。
楚千在房中看书。说是看书,其实竹简摊在膝上许久,目光却落在虚空里,没有焦距。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可在他眼里,只是一片模糊的、不真实的热闹。
自上次夜谈之后,他与项羽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项羽果然不再刻意隐瞒什么,会与他商议些粮草调配、安民安置的琐事,语气寻常,仿佛咸阳的血与火,彭城暗涌的流言,都不曾存在。
他也配合着,不再追问。劝谏的话在舌尖滚了千百遍,最终咽回肚里,化作无声的叹息。他想,算了,只要人还在,只要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或许……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刻意不去想迁往郴县的队伍,不去想那个被他从马上扶下、如今已远在千里之外的怯弱少年。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压低的、带着惊恐的议论声,如同冰冷的毒蛇,从门缝、窗隙钻进来——
“……听说了吗?义帝……在江中……”
“沉了……船翻了……”
“哪是翻船!分明是……”
后面的话,被人惊恐地捂住了。可那“义帝”、“江中”、“沉了”几个字,已经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楚千的耳膜上。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带翻了膝上的矮几。竹简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封般的寒冷和麻木。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项羽。
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个承诺过“既已尊他,自然不会动他”的人。那个说“以后绝不瞒你”的人。
骗子。
楚千的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撑着案几想站起来,可双腿发软,竟一时使不上力。他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站稳。他要去找项羽,现在就去!他要问个清楚,问个明白!他要看着他的眼睛,听他亲口说——
还未等他踉跄着迈出第一步,一直沉默地侍立在房门阴影里的项庄,突然动了。
他像一道迅捷无声的影子,猛地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又带着细微颤抖的力道,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楚千。
“冷静!”项庄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很低,很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恳求,“楚大人,冷静!”
楚千浑身剧震。项庄的力气很大,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试图挣扎,可项庄的手臂纹丝不动。他能感觉到项庄胸膛的起伏,能感觉到那具总是挺直如松的身体此刻也在微微发抖。
“放开我,庄弟。”楚千的声音嘶哑,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没有……没有要和他争执。”
他说得艰难,连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项庄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他信吗?他不信。他跟在项羽身边太久,见过项羽太多的“不容置疑”,也见过楚千太多的“隐忍退让”。他知道,这一去,绝不仅仅是“问个清楚”那么简单。
“别去……”项庄的声音更低,几乎是在哀求,“现在……别去。”
楚千停止了挣扎。一种巨大的、灭顶的疲惫,瞬间席卷了他。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力垂在身侧的手,看着地上摔裂的竹简,看着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而惨淡的天光。
是啊。他自己都不信。
他一次次地退让,一次次地妥协,一次次地把那些翻涌的质疑、失望、痛心,硬生生咽回去,用兄弟情义包裹,用“大局为重”麻醉。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天下谁主沉浮,他要的,或许从一开始,就简单得可怜——
我们是兄弟,你别骗我,别把我当外人,别……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可项羽一次又一次,亲手打碎他这点卑微的祈求。坑降卒,烧咸阳,如今……弑君。
到最后,用一个既成事实,砸得他头破血流。
他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沉重的、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外。
项庄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慢慢、慢慢地,松开了箍着楚千的手臂。但在彻底放开之前,他的手向下滑落,在楚千冰凉僵硬的手上,极快、极轻地,虚虚握了一下。
一个仓促的触碰,指尖划过楚千冰冷的手背,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安慰的暖意,也带着一丝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祈求——求你,别……
然后,他退开一步,恢复到惯常的、沉默护卫的姿态,垂首立在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
项羽站在门口。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披甲,更显得身形高大挺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先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竹简,然后与楚千那双空洞失去光亮的眼睛对上。
空气凝滞了,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你都知道了。”项羽开口,他没有试图找任何借口,没有“船翻意外”,没有“贼寇所为”,就这样近乎直白地陈述。
楚千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寒的脸。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风中残烛,挣扎着跳跃了几下,终于,一点点,一寸寸,彻底暗了下去。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种耗尽所有情绪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纵使他形同虚设,纵使他只是名义上的共主……杀了他,你便是亲手弃了最后一点君臣道义,绝了自己的后路,也寒了……天下人的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意:“你答应过我,放他一条生路。”
项羽沉默地听着。楚千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平静。可这平静,比任何愤怒的指责、激烈的争执,都更让他心头莫名地烦躁,甚至……生出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