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庄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将军安心养伤。”他的目光落在楚千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脸上,又迅速移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说完,便静静退到一旁,立在帐帘内侧的阴影里,不再多言。
“阿庄说得对!”龙且挠头,大声道,“阿遥你是读书人,这种拼命的事,我们来就行!”
钟离眛没说话,只是将温着的汤碗,朝楚千手边推近了些。
项羽目光扫过帐中几人,胸膛那口堵着的气,似乎散了些。他坐回榻边,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轻轻按在楚千没受伤的右肩上。
“阿遥,”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别想了。睡会儿。”
掌心很稳,很暖。楚千疲惫地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帐内烛光摇曳,将几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无声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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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的伤是皮肉伤,未动筋骨,但失血不少,需静养。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楚千多数时间躺在榻上。韩信也来看过他几次,总是沉默地站在榻边,看一会儿,又沉默地离开。楚千想起那日在战场上,偶尔瞥见韩信动作干净利落,表现勇武,心中再次确认“此子果有胆色与身手”。
龙且和钟离昧常来。龙且嗓门大,一来就讲军中趣事,说得眉飞色舞。钟离昧话少,只是坐着,有时帮楚千换药,动作竟比军医还轻。
又过了两日,楚千能勉强坐起来了。他靠在榻上,看项庄为他换药。布条解开时,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羽哥让我来照顾你。”项庄一边上药一边说,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周围。他的指腹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可动作却极轻。
楚千知道项羽怕是自责,留项庄亲卫。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楚千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项庄就总是跟在项羽身后,不说话,只是看着。
“庄弟,”楚千轻声说,“谢谢你。”
他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上战场?”
项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大人不该冒险。”
楚千叹气“叫什么大人,小时候不是也叫过阿遥哥?”虽然只是极少数时候。
项庄手上动作停了停,没说话,只是继续涂药。可楚千看见,他耳根微微红了。
“我想帮忙。”楚千说,“我不想只被你们护着。”
项庄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很深。“你已经帮了很多。”他说,声音很低,“有你在,羽哥……会多想一想。”
这话让楚千愣住。他还想再问,可项庄已经舀起下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帐外传来龙且的大嗓门:“阿遥!你好些没!”话音未落,人已进来,后面跟着钟离昧。
龙且看见项庄在喂药,咧嘴笑:“阿庄就是细心!”他凑到榻前,神秘兮兮地说:“阿遥,你猜今日谁来了?”
楚千摇头。
“范增先生!”龙且道,“还问起你呢!说楚遥公子伤势如何,我说快好啦!”
钟离昧在旁补充:“范先生与项将军议了一下午事,似是军情有变。”
正说着,项羽掀帘进来,见帐中这么多人,愣了一下。他走到榻边,看着楚千肩上的伤,眉头拧得很紧。
“还疼么?”项羽问,声音有些干。
楚千摇头,笑了笑:“好多了。”
项羽在榻边坐下,沉默了许久。帐中只有偶尔的细微声响。忽然,项羽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那日……我该察觉那个敌军的。”
楚千一怔,看向项羽。烛光下,项羽侧着脸,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羽兄,”楚千轻声说,“战场上刀箭无眼,谁能面面俱到?”
项羽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手指悬在楚千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那只手落在楚千没受伤的那边肩上,握了握,很用力,却又在意识到力道时松了松。
片刻后项羽起身,大步走出帐去。那背影挺直,可楚千却觉得,那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次军议,楚千伤未好全,也坚持参加。讨论下一步行动,项羽主张急进,寻秦军主力决战。楚千考虑到士卒疲惫、粮草转运,建议稳扎稳打,先巩固东阿。
项羽皱眉:“阿遥,你就是太谨慎!打仗就要一鼓作气!”
楚千还想再劝,项羽已摆手:“我意已决。等你好了,咱们一起,打个漂亮的胜仗!”
楚千看着项羽眼中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飞扬神采,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羽兄认定的事,很难改变。只是心中那缕在东阿城头看到的、远方更浓重的烽烟带来的隐忧,始终挥之不去。
数日后,楚千伤势稳定,已能披衣出帐走动。
左肩的伤处随着动作传来隐痛,时刻提醒他战争的残酷,也提醒他,自己与帐中那几个人的命运,已如何血肉相连,再也无法分割。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定陶,是项梁叔父所在,也是更庞大秦军聚集的方向。
秋风萧瑟,卷动旌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