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旌旗向北。
自薛城迎立楚王后,项梁声望更隆,被尊为武信君,以楚王名义号令诸军。为解巨鹿之围,牵制章邯,项梁命项羽、刘邦分兵北上,击秦军偏师。楚千和一众兄弟,随项羽出征。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披甲执刃,走向命悬一线的战场。
开拔前夜,项羽帐中灯火通明。龙且把胸脯拍得山响,嚷嚷着要斩将夺旗。钟离眛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弓箭,每一寸都检查得仔细。项庄按剑立在项羽身后阴影里,如一道安静的影子。
楚千坐在一旁,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皮甲绊扣。动作有些慢,带着生疏。
“怎么,阿遥,紧张了?”项羽瞥见他动作,大笑起来,走过来用力一拍他肩膀,“别怕!跟紧我,有龙且、钟离在,我们保管你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楚千无奈一笑:“羽兄,我是副将,岂能一直躲在你们身后。”
“诶!副将就更该坐镇后方,调度指挥嘛!”龙且嚷嚷道。
钟离眛抬眼,声音平稳:“阿遥心细,留意侧翼与号令即可。陷阵搏杀,有我等。”
楚千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是兄弟们笨拙又直接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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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阿城外,两军对垒。
项羽却异常沉默。他握着长戟,目光扫过秦军阵线,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楚千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然后,项羽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儿郎们。”他停了停,像是在找词,最后只说了句:“今日,我与你们同生共死。”
没有豪言壮语,可五千人齐声应和,那声音震得大地微颤。
章邯令旗一挥,秦军开始推进。大地震动,烟尘蔽天。
“杀!”项羽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大战爆发。
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真正扑面而来,当血腥气混着尘土灌入鼻腔,当刀剑砍入□□的闷响和垂死的哀嚎就在耳边炸开时,楚千才知道,书上读过的所有惨烈描述,都不及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
他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冲锋时,他努力跟着项羽的旗帜,耳边是龙且的怒吼和钟离眛弓弦的锐响。混乱中,他看到项庄如同鬼魅,始终护在项羽侧翼,剑光过处,必有敌兵倒下。
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格挡,闪避,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向项羽的方向靠近。
混战中,一名秦军悍卒突然从斜刺里杀出,直扑项羽后背!项羽正与当面之敌酣战,似未察觉。
楚千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战术、什么安危,全都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猛踢马腹,冲向那个方向,同时用尽全力挥剑去挡——
“嗤啦!”
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伴随着皮肉被割开的闷声。楚千左肩一凉,随即是炸开的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内衫和皮甲。巨大的力道让他身子一歪,险些坠马。
是流矢?还是刀锋?他分不清,只觉得左半边身子都麻了,眼前阵阵发黑。
“阿遥——!!”
项羽回头,正看见楚千肩头染血,脸色瞬间惨白。那一声吼,不像往日战场上的雷霆怒吼,反而带着破了音的惊惶。他像是疯了一样,长戟横扫,不顾一切地撞开周围敌兵,扑到楚千马前。
“你怎么样?!”项羽的声音在抖,他想碰楚千,又不敢碰那流血的地方,一时间手足无措。
“羽哥小心!”龙且和钟离眛也杀了过来,拼命护住两人。
项庄立马贴近楚千身侧,整个人的注意力瞬间锁定在楚千流血不止的左肩。他一声不吭,用自己大半个身子挡在楚千受伤的那一侧,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短匕,眼神冰冷地扫视任何可能袭来的威胁。
“撤!撤回城中!”
楚军且战且退,退入东阿。此役双方伤亡相当,秦军未能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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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军营帐,气氛压抑。
军医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左肩那道深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流虽缓了些,依旧狰狞。项羽就杵在榻边,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死死盯着那伤口,仿佛伤在自己身上。龙且烦躁地在帐内踱步。钟离眛默默递上干净的布和热水。
清洗,上药,包扎。楚千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鬓发,愣是没哼一声。
包扎完,军医退下,帐内一时寂静。
项羽盯着楚千看了许久,忽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走了两圈,他停在榻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涩意:“下次……别这样。”
楚千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烛光在项羽年轻的侧脸上跳动,那双总是燃烧战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晃动。
帐帘轻响,项庄走进,手中捧着一瓶伤药。他看了眼楚千肩上的伤,沉默地将药放在案上,动作轻得没有声音。
“庄弟……”楚千轻声唤。
项庄垂首,声音平板:“楚大人伤势不轻,需好生静养。”
顿了顿,他声音更低,却清晰:“挡箭护主之事,本应由属下这等家将来做。大人是贵胄,身系重任,不该亲身犯险。”
楚千心口一涩,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庄弟,我从没把你当家将。我们一同上阵,一同流血,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性命从来没有高低贵贱。”
项庄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像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楚千也不再逼他,只是柔声道:“你不必总看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