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的那番话倒是让何莲子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段往事。
何大姑家本来就重男轻女,何二妞又是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那个自然最不受待见。
可她偏偏又生了一副高傲的性子,总喜欢人前吹嘘自己与众不同,打斗声一个村的谁不知谁的底细,时间久了就没人愿意跟她玩。
何莲子生了一副好性子,不仅没跟小伙伴一起笑话她,还从不戳破她吹的牛。
村里的女孩儿们大多按排行叫个什么妹什么妞的,正经名字得找教书先生取,取一个名儿要一斗粮食,男孩儿都不见得舍得肯花这个闲钱。
何二妞有一天突然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自己有正经名字了。
然后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像画画一样画了几个字让何莲子念,可何莲子也认不出来,何二妞就得意洋洋地说“跟我念「何晓柳」。”
何莲子又吃惊又新奇:“谁给你取的?”
“那自然是教书先生取的,还包教会怎么写。”何二妞吹嘘的话终于有一件落实了,就迫不及待地去跟同村其他小伙伴炫耀去了。
何莲子羡慕无比,还对着泥地里画符一样的文字描画了一番。
谁知第二天何莲子就在她手腕上看到了两道被烫伤的红痕,问她怎么了也不肯说。
还是村里另一个小伙伴嗤笑道:“昨儿还说自己是家里的小姐,最得父母宠爱,只给你取了名字。其实是你自己每天做饭偷一把粮食,存够了自己找先生取的名,为着这个昨儿还挨了一顿打不是?”
“你胡说,你就是嫉妒我。”何晓柳又急又气地辩驳。
“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被烧红的火钳打?还我胡说,你看看你手腕上的那两个大水泡,昨天哭得跟杀猪似的,要不是你挡了一下这道疤就留在头上了,还装呢。”
何晓柳没承认,但那两道疤却留在了手腕上了。
后来没多久大旱饥荒,何晓柳就被人牙子领走了再也没回来了。
时隔多年再想起这个童年玩伴确实跟孟娘子有几分相似,可是也只是几分相似,正如婶子所言,她们是云泥之别。
孟娘子一口好听的京中官话,长得又水灵白嫩,都不用跟何莲子这种乡下丫头比,县太爷家的小姐都比不上孟娘子华贵。
何莲子已经尽量守本分了,还数次请教厨娘学规矩,却还是入不了孟娘子的眼,三番五次地寻了点儿错处要撵她走。
何莲子好不容易谋了这么个差事才干了几天就被人撵回去,被人笑话不说,她再也没机会攒钱救姐姐了,拼着挨打挨骂也要留在周家。
可还是被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撵出来了,幸好遇到了孟隐二人。
孟隐二人去了庆州府,何莲子也收拾了行装准备去赎回姐姐。
她没想到的是那天晓柳儿也出门了。
因为孟十三住在大门外的杂物里,还天天在街上巡视,她几乎不敢出门,就怕被撞破。
听闻孟十三出了远门,被关在家里一两个月的她终于能出去透透气了。
她没要马车也没要轿子,带着厨娘准备好好逛一逛童年时期那个高不可攀的县城。
来来往往的人都嫌弃她是一身泥土的乡下人,每个摊位上的东西都是她买不起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得臣服在她脚下。
晓柳儿打扮得十分晃眼,她的夫家是县太爷,在此地一手遮天,不怕露富,她就是想让所有人看看她光鲜尊贵的模样。
她像出笼的鸟儿一样闯出了大门,却迎头跟何莲子撞了个满怀,何莲子也是脚步匆忙地赶路,这一撞何莲子包裹里的银锭子撞落在地。
可她也顾不得了,因为晓柳儿被她撞翻在地,满头簪环也散落了一地。
连忙起身去扶晓柳儿,“孟娘子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去搀着她的手想将她扶起来。
可是搀住晓柳儿手腕的那一刻她愣住了,她口中的孟娘子手上有两道疤痕。
农家的火钳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摔摔打打早就歪歪扭扭了,所以当初何晓柳手上的伤疤像两条蛇一样,她还犟嘴说不是被打的,是喜欢看《白蛇传》故意留的疤。
这两道疤何莲子实在太熟悉了,几乎是没过脑子地喊了一声,“晓柳儿?”
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晓柳儿难道是被贵人收养了?还是有什么奇遇?
不管怎样,如果她是何晓柳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她是何晓柳在村里唯一的玩伴。
就是看在这重情分上何晓柳哪怕不关照她,至少也不会再为难她了吧?
她可以继续留在周家做事,可以慢慢还孟隐的银两,姐姐也提前赎回来了,好像一切都在这一瞬变好了。
可她不知道何晓柳的身份是偷来的,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