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蛊始终没有动静,男人越来越烦躁。
他开始自言自语,在洞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看她一眼,那眼神又恨又痴,看得宿云微心里发毛。
他对着那些陶罐说话,对着洞壁说话,有时也对着她说话。
说起当年那个叛逃的蛊女,说昙华蛊是多么难得的东西。
说那个叛徒偷走了它,说它本就应该属于他。
宿云微安静听着,从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里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的母亲,似乎偷走了这个男人的什么东西。自己体内的昙华蛊,也是她留下的。
可她对这些一无所知,还是没能记起任何事。
宿云微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虽然伤口会愈合,可那些药汤带来的消耗,不是简单依赖蛊虫便能弥补的。
第三天夜里,男人忽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角落里,对着那只白玉碗发呆。碗里还剩一点黑红色的液体,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层暗色的膜。
他忽然端起那只碗,一饮而尽。
宿云微靠在石柱上,看着他。山洞里光线昏暗,男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男人忽然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他站到她面前,慢慢道。
“我养了这么多年的蛊,”他说,“如今都被你给毁了。”
宿云微看着他。
男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沉在眼底,幽暗浑浊的,看不清。
他走到角落里,取出来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白底青花,看起来很精致。
他把瓷瓶的塞子拔开,倒出一粒小小的药丸,托在掌心里。
“这是最后一样。”他说,“如果这个也不行……”
他没有说下去。
他把药丸塞进宿云微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腥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过来,猛地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狂奔。
宿云微的心跳骤然加快,好疼。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血肉深处往外冒。
她咬紧牙关,可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寸皮肉都在疼,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想惨叫。
可喉咙里,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唇,咬到皮肉渗出血来。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男人站在她面前,面容扭曲成一张怪异的鬼脸。
洞里的陶罐在旋转,石壁上的水珠在跳动,岩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挣开手上的绳子,想撕碎面前的一切,想把眼前的这个男人掐死。
宿云微用力挣动,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一道道血痕。
可她感觉不到疼,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暴怒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眼眶又疼又痒。她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世界变成了鲜红色。
血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快得吓人,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模糊的声音,离这里很近,却又隔着什么。
“……小红……”
有人在喊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宿云微张了张嘴,想回应他们,可还是发不出声音。
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腥甜的,黏腻的。是她自己的血。
她用力睁着眼睛,想看清洞口的方向,可视线越来越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剧痛吞噬了她的神智,眼前那片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男人站在她面前,同样听到了洞外的动静。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是某种疯狂的兴奋。
“来得倒快。”
他站起身,往洞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宿云微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那里,然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一样流淌。
那东西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漫过四肢,漫过胸腔,漫过头顶,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狂躁与疼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黑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把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男人面向洞口,把沾血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直了身子。
他歪着头看着面前的两人,笑容越来越大,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男人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瓷瓶,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来晚了。”他说,“那东西已经醒了。”
“师妹,你瞧,她终究还是要死在了我手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