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黑得厉害,只有屋顶瓦缝漏下几缕微光,落在地上。
夜绒穿了一身淡青色衣裙,墨发半束,手里拎了份食盒,迎着宿云微的目光,面上带着几分不自在。
“喂,”她压低声音,“你还好吧?”
宿云微望着她,微微蹙了蹙眉,又眨了眨眼,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夜绒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急了。
“你倒是说话啊!”
……哦,不是梦。
宿云微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终于开口。
“暂时还活着。”
她顿了顿,又道,“郡主怎么来了?”
夜绒走到宿云微面前,将食盒往地上一放,别开脸,道:
“那什么,本郡主碰巧路过,听说你又被罚了,顺道看看。”
宿云微望着那食盒,没有说话。
夜绒瞪了她一眼,道:“看什么看,这东西又不是特意给你带的。”
“是我……是我自己吃不完,丢了又可惜,便宜你了。”
宿云微轻轻笑了一声。
夜绒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宿云微摇了摇头,“只是觉得郡主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夜绒皱眉道:“什么一不一样的。”她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点心一样一样拿出来。
“喏,快吃吧,饿死你我可不管。”
宿云微低头看了看那些点心,又抬起眼,望向夜绒。
“郡主不怕被祁王殿下知道?”
夜绒哼了一声,“知道又怎样?他还能打我不成?”
她说着,自顾自地在宿云微身边坐下,犹豫道:“那个,你,你别恨我兄长啊。”
“我兄长他……”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人很好的。”
宿云微沉默着往嘴里塞糕点,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夜绒继续道:“我小时候,是他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我闯了祸也都是他帮我兜着。”
她转过头,望向宿云微。
“他真的不是什么恶人。”
宿云微垂下眼睫,继续往嘴里塞糕点,没有说话。
夜绒望着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还有,你别总是同苏晚作对嘛。她那人……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可她救过我兄长啊。”
“我兄长把她放在心尖上,你跟她作对,不是自讨苦吃么?”
宿云微望着她,幽幽开口:“郡主觉得,是我在跟她作对?”
夜绒愣了一下,“难道不是?”
宿云微拍了拍手,对夜绒道:“自然不是。是她几次三番挑衅,非要来招惹我。”
“我这个人,脾气古怪的很。所以挑衅招惹我的人,最后都只有一种结果。”
夜绒:“……什么?”
宿云微眉梢微扬,淡定道:“打伤是远远不够的,打死是不能的。要打到对方做鬼都不敢来招惹你,才算上策。”
夜绒疑惑。
夜绒不解。
夜绒震惊。
夜绒沉默半晌,艰难道:“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宿云微眼眸微眯,笑着望向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夜绒被她这样握着手,心里忽然有些发慌,结巴道:
“你,你干什么?”
她想抽回手,可是怎么都抽不动。
宿云微握着她的手,将那只手慢慢拉近,贴在自己脸上。
夜绒望着她,忽而愣住了。
隐约光线下,宿云微的脸一点一点地起了变化。
原本平庸的脸,像是春水化开。蛊惑人心的眉眼渐渐变得清晰,容颜郁丽。
睫羽浓密纤长,眼尾微微上挑。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像是吸足了血色。
整个人笼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漂亮的艳鬼。
艳鬼眼尾微微弯起,眸子里汪着一泓秋水,正静静地望着她。
夜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你你的脸,不是,苏晚?”
她张了张嘴,这话甫一说出口,便后悔了。
眼前人虽容貌与苏晚生得极为相似,神态却并不柔弱,反而从容不迫,眉眼间含着冷意。
夜绒大约能明白,为何兄长如此执着地针对她了。
“郡主。”宿云微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事相求。”
夜绒盯着她的脸,鬼迷心窍地点了头。
一旦对上那双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会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宿云微看着她点头,眼尾又弯了弯,一双眼睛望得她心里发软,发颤。
“多谢郡主。”她说。
夜绒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松开。”她结结巴巴地说。
宿云微松开了手。
夜绒收回手,慌忙站起身,退后几步,靠在门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想离开行宫?”她问。
宿云微轻轻点了点头。
夜绒犹豫了片刻。
兄长对这个人有多看重,她能感觉的到。但是……
夜绒咬了咬牙,道:“好,我帮你。”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了。柴房的门重新阖上,光线又暗了下去。
宿云微靠在墙上,握了握自己的手。夜绒的手温热柔软,被她握着的时候,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蛊惑她,利用她。
没办法,谁让她和她兄长是同一种人呢。
宿云微轻轻笑了一声。
暴动来得比宁惑预判的还要更早。
几日后的夜,行宫里火光冲天。
无数黑影在火光中穿梭厮杀,刀光剑影闪烁,鲜血溅在地上。
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宿云微通过缝隙往外瞧,听着那些厮杀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
她退后几步,望着那扇锁死的门,在心中默默数了三个数。
门被猛地从外推开。夜绒立在门口,喘着粗气,脸上沾着几道血痕。
她看见宿云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快走!”
宿云微被她拉着跑出柴房,跑进夜色里。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能听见惨叫和喊杀。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血流成河。
夜绒拉着宿云微七拐八绕,专挑僻静的小路走。躲过一波又一波厮杀,但踩过那些尸身,衣裙边缘沾满了黏腻的血。
最后她们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外。
夜绒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塞进她手里。
“暗牢的钥匙。”她说,“你要的。”
宿云微握着那串钥匙,望着夜绒,郑重道:“多谢。”
夜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道:“谢什么谢,快去吧。再晚了就走不成了。”
宿云微松开手,打开密道,一路走到尽头,地牢横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