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捡起那只木鸢,翻过来看了一眼,的确是千机阁的手笔。
木鸢腹部的机关做得精巧,宿云微轻轻一按,从中弹出了布包,和一张字条。
宁惑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宿云微蹙了蹙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仔细细地辨认。
“殷王在行宫中的人手又增了三成。千机阁驻守在行宫附近的人上次折了一小半,剩下的仍可以帮你。”
“若情报无误,最多十日,大雍行宫必有动乱。趁乱逃出来,我会让人去接应你。”
“另附迷药若干,省着点用,足够你迷倒半座行宫了。”
宿云微看完,思索片刻,将字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她将那些木偶收进柜子里。取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将迷药分成多份,取了几份塞入袖口。
窗外夜色沉沉,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宿云微听了一夜,心里算着轮换的时辰,思索着那些新增的人手会在何处布防。
只有乱起来,她才有机会逃。
翌日清晨,日光极盛。岸柳抽丝,新芽含翠。浅草破土,远山笼着薄烟,云色清浅。
宿云微立在窗边,望着门外值守的玄锋军士出神。那些人换了一拨,中间又有些生面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宿云微抬眼望去,便见苏晚款款而来。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绣着繁复花纹。
发髻上也添了数支金玉珠钗,走起路来珠光摇曳,叮当作响。
苏晚走到门外,军士们这次没有拦,恭敬侧身让开了路。
苏晚唇角弯了弯,提着裙摆跨进房屋。玄锋军识趣地将门轻掩上。
宿云微望着她走近,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苏晚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浅了些许,柔声道:
“妹妹可真是好福气,虽然被殿下关在这屋子里,吃穿用度却一样不少。”
“不像我们这些在外头的,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惹殿下不高兴。”
“哦?是吗?” 宿云微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苏姑娘若觉得这福气好,不如同我换换,也进来住上几日?”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苏晚攥紧了手,面上笑意不减,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幽幽道:
“妹妹还不知道吧。殿下说了,今后你若有什么话想带给殿下,都由我代为转达。”
“他不想见你呢。”
宿云微望着她,揉了揉眉心,轻轻笑了一声。
“求之不得。”
苏晚轻轻咬唇,没能得到预想中这人惊慌失措的反应,她不甘心。
宿云微静静看着她,觉得这人出现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反正早晚都要走,脸也已经丢尽了,不如给她个教训。
沉默片刻,苏晚定了定神,又走近了些,柔声开口:
“妹妹,殿下将你看得这样紧,连门都不让出。你可知道是为何?”
宿云微把目光投向窗外,随口敷衍道:
“哦,这个啊,大约是因为我生得太好看,怕我出去招蜂引蝶,惹人妒忌吧。”
苏晚被她这番不要脸的言论噎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
“妹妹可真会说笑。”
宿云微善解人意:“苏姑娘开心就好。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这个人,天煞孤星,专克血亲。没什么姐姐妹妹,仅有的家人也早就死光了。”
“苏姑娘不嫌晦气,我却怕牵连了姑娘。是以,还是直接叫我名字比较妥当。”
眼瞧着这人摆明了同自己不对付,苏晚望着她,轻笑一声,语气也冷了下来。
“春花,我今日来,是好心劝你一句。”
“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你心里应当清楚。”
“殿下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这张脸有几分像我,图个新鲜罢了。”
“等这新鲜劲儿过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这行宫里待得下去么?”
宿云微:“……”
新鲜什么新鲜,她难道是什么摆在摊位上供人挑捡的鸡鸭鱼肉么?
宿云微从窗外收回目光,懒散抬起眼,唇畔勾起一抹散漫笑意,静静望着苏晚。
“苏姑娘找我说这些,是想看我生气嫉妒,看我发疯失态么?”
苏晚抿紧唇,没有说话。
宿云微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了。”
“我在殿下眼里是什么,我很清楚。我也知道,我是永远都比不过苏姑娘的。”
“毕竟,是凭借一张相似的脸才得到的宠爱。时日一久,色衰爱弛,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宿云微单手托腮,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幽幽地盯着她,蛊惑般开口道:
“苏晚,我若是你,就会杀了这世上所有肖似这张脸的人,永绝后患。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张脸原本的主人永不出现。”
“只有这样,他才会永远看向你啊。”
苏晚一愣,旋即上前一步,抓着她的手腕,恼怒道:
“你什么意思?你都知道些什么?!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她今日来寻宿云微,本意是想敲打警告她一番,未曾想,敲打不成,反而被她戳破了心事。
为了这张脸,她磨皮削骨,隐忍数年,为的就是能一朝飞上枝头。
可无论她演得多么好,按着传闻,将昭宁的神情姿态学得多么像,夜挽妄就是不肯亲近她。
反而中邪似的,对这个粗使婢女青睐有加。
若不是知晓巫蛊之术为大忌,苏晚忍不住想去逼问宿云微,弄清楚她用的是什么巫术,让她把窍门教给她。
此刻,苏晚盯着宿云微,死死地攥紧了她的手,面上笑意消失殆尽,又问了一遍:“你都知道些什么?”
宿云微的手被攥得很痛,蹙了蹙眉,也懒得掩饰自己的脾气,抬起另一只手,“啪”地一声,一巴掌扇在了苏晚脸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并不轻,苏晚面上登时浮起了红痕。她松开宿云微的手,呆呆捂着自己的脸,许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敢打我?!”
宿云微转了转手腕,礼貌微笑:“我为什么不敢?”
苏晚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打回去。
宿云微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苏晚的手。扯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近。而后用另一只手,从发间拔出玉簪,抵上了她视若珍宝的脸。
冰凉的触感传来,像是一柄能随时割开血肉的利刃。
苏晚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宿云微凑近她的耳畔,观察着她的反应,轻声问道:“顶着我的脸,玩的开心么?”
苏晚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如同看见了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身体不自知地晃了晃,随即声音跟着颤抖起来。
“你,你是—”
“不,不可能,昭宁她已经死了!你不可能是她!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啧,蠢材。” 宿云微将玉簪又抵近了几分,苏晚的脸洇出了一点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