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着那些男宠,不过是因为他们都生得像他。能让我不忘记他。”
夜挽妄只觉得脑中乱成一团,浆糊一样的黏黏糊糊,仿佛呼吸都要停住了。
“你也是。”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你生得最像。所以我待你最好,陪你的时间最长,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欣赏着他的痛苦,弯起唇角。
“当然,殿下若是不愿意做替身,可以离开。反正天底下生得像他的也不止你一个。有的是人排着队,跪在地上,求我垂怜。”
他望着她,忽而笑起来,像是快要被气疯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我么?”
“没有。”
夜挽妄望着她,眼里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攸忽黯淡下去。
她给他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那他见到她时的欢欣算什么,他付出的真心算什么,她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死人,弃了他么?!
夜挽妄忽然觉得冷,冷得浑身都在发抖。他退后一步,静静看着她。
夜风很大,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她立在风里,衣袂翻飞。
“好。”他说,“真是好得很。”
“本来我就是因为利用才刻意接近你,你是因为他才肯让我接近。”
“我们这样自私自利的两个人,被迫纠缠在一起,却还以为彼此付出了真心,真是可笑。”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望着她,唇角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饱含恶意地开口:
“不过,公主,你再爱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死了,死无全尸,脸毁了,尸骨也化成灰了。你一辈子等不到他,他也不会爱你——”
“啪——”,宿云微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她面上的漠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潜藏已久的愤怒。
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睫羽簌簌颤动,咬牙切齿,竟像是要落下泪来。
夜挽妄被这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唇角渗出了血。可他得意极了。
果然,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终于,不止他一个人狼狈了。
宿云微望着他,声音气得发抖,神色冷沉,一字一顿道:
“你不配提他。”
夜挽妄伸手抹了抹唇角,默不作声地想,他可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相识以来,她的情绪,喜怒哀乐都浮于表面,内里一片漠然。
他以为她没有心呢,现在知道了,原来是有的啊。
只要你也为我痛苦,那就足够了。
他望着她,眼眶通红,愤怒退去,又笑了起来。
“宿云微,你把我当替身,骗了我那么久,看着我痛苦挣扎,你就不觉得亏心吗?”
“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他转身离去,走得很慢,身后没有挽留,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很远,终于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强撑的从容土崩瓦解,胸口闷得发痛,痛得他几乎要落泪。
他活了十八年,天之骄子,骄衿自负,不可一世。
可到了她这里,他什么都不是。明明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愿意看他一眼。
直到如今,自尊被人踩在脚下,一寸寸碾碎。夜挽妄颓然地闭上眼,她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恨她。他当然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
回到大雍时,他想,有朝一日,一定要让她后悔。
让她后悔那样对他。让她后悔说出那些话。让她后悔……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可当她的死讯传来时,先后悔的,是他自己。
他后悔没有早一点遇见她,离别时对她说了那么重的话。后悔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也不甘心,此生与她见过的最后一面,竟是那样狼狈。
书房里,他对着一张传讯,笑得厉害,一直笑到眼角都溢出了泪。
周围的人吓得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他笑够了,直起身,说了一句话。
“去找啊,接着找。”
她那样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死去呢。
寝殿里,夜挽妄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昭宁,”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可你活着,却不来找我。”
宿云微没能跟上他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啊了一声,一时有些懵:
“那个,殿下,我们好像不太熟吧。”
夜挽妄:“……”
他忽然就泄了气,随手从床边桌案上抽出一卷书册,扔在她脚下。
“你看看,”他说,“这里写的都是你。你养的那些人,你做的事,你的一切。”
宿云微垂下眼,望着那本书,没有说话。
“你同宿景渊,你们……”他闭了闭眼,尽力把那些难听的话咽了下去,“……昭宁,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呢?”
他抬起眼,怔怔地瞧着她。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可现在他连宿景渊都争不过了。
他能怎么办?难道要效仿那位画中人,也去死一死吗?
宿云微把头埋得更低,尽量忽视他的目光,继续装死,保持沉默。
“昭宁,”夜挽妄垂下眼睫,叹了口气,“我后悔了。”
“我后悔那日没有直接把你绑走。不管你心里装着谁,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都应该带你走,把你关起来,谁也不许见。不让你去祸害别人。”
“你哪里都去不了,就只能看着我。到那时,你会明白,只有我才是你的全部。”
宿云微:“……”
宿云微:“???”
宿云微:“!!!”
难不成夜阑给她的药还有让人疯颠的作用么。
还好还好,她只加了一点。
那晚之后,夜挽妄没有再召她。下药的事算是不了了之。
他让人守着那间厢房,不许她踏出半步。
每日三餐有人送来,衣裳有人浆洗,什么都不缺。
庭中值守的玄锋军士始终没有离开过。药已经用了,夜阑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宿云微默默地想,也许他是真的要将她困死在这里。
接连几日都是阴天,宿云微被困在寝殿东侧的厢房里,只能每日望着庭中值守的玄锋军士出神。
窗外的梅花谢了,庭中的积雪化了,初春的嫩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她却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夜挽妄没有来看过她。苏晚倒是来过一次。
那日午后,日光懒洋洋的,宿云微正立在窗边发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她抬眼望去,便看见苏晚被玄锋军士拦了下来。
“苏姑娘,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苏晚立在门外,抿了抿唇,面色不太好看。
“我只是来看看她,”她的声音很是轻柔,“姐妹一场,说几句话都不行么?”
玄锋军士不为所动。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宿云微身上。
四目相对,苏晚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她开口,声音很轻:“……全身而退,你可真是好本事。”
宿云微很谦虚:“哪里哪里,自然是比不过苏姑娘。”
苏晚望着她,眸光幽幽的,长睫微垂,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唇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转身离去,宿云微想,这人,大抵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三日后的清晨,行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殿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寝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争执。
“郡主,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给我滚开!”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骄纵的怒意。
宿云微走到窗边,有些好奇地向外望去。
寝殿外,一个红衣少女正扬鞭指着拦路的玄锋军士。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明艳张扬,眉眼间与夜挽妄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眸子是纯粹的墨色,不似夜挽妄的眼眸暗蓝。
“我来看我兄长,你们也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