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军士警惕地打量着宿云微,长刀直指她的胸口。
宿云微没有回答,目光越过这几个军士,望向了他们身后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向此处缓步走来。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带,佩一柄短刃。
面容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深邃。墨发尽数束于脑后,身形挺拔若松,肩背绷直如弓。
好巧不巧,这个人,宿云微也是认识的。
大雍玄锋军的统领,夏仲景。
宿云微知道自己一向倒霉,却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倒霉。短短几日,熟人竟接二连三地找上了门。
她自暴自弃地用沾满泥水的衣袖抹了把脸,本就脏污的面容愈发斑驳。
夏仲景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没瞧出什么异样,抬手一挥,沉声道:“拿下。”
玄锋军立时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大雍边境的行宫规模不大,但守卫森严。赤甲士兵林立,气氛凝重。
宿云微被玄锋军带入了行宫的地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牢房狭小,只有微弱的光线。
还好还好,看来暂时死不了。宿云微默了默,松了口气。
她在大雍的熟人其实并不算多,但相熟的,无一例外都想搞死她。
今日碰上的是夏仲景,来日碰上的可就不知道会是谁了。若是运气实在不好……
宿云微叹了口气,倚在墙边,沉沉睡去。
她在地牢里待了不到一日,牢门便被打开了。
来的是两名身着赤甲的玄锋军。
宿云微被他们架着走出地牢,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殿。殿内陈设简洁,上方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宿云微的目光微微一凝。
殿内灯火通明,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着暗纹。单手支颔,随意地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等得有些不耐。
他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皮相。墨发用金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眼尾微微上挑,眼眸是浸了寒墨的暗蓝色,只消淡淡一瞥,便叫人觉出骨子里的倨傲。
唇色偏淡,左耳别了枚墨蓝宝石扣,其上墨蓝色的流苏垂至肩上,半隐在发间,不住晃动。
宿云微垂下睫羽,将眸中情绪敛去。
行吧,自己的运气一向不好,她就知道。
夏仲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殿下,此女来历不明,行迹可疑,又恰巧出现在此地。属下怀疑,她是南楚细作。”
宿云微:“……”
细作个锤子啊,你见过浑身泥水,狼狈不堪,还这么轻易就受制于人的细作么。
夜挽妄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
“细作?”他轻笑一声,语气平淡。
“夏统领,你如今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本王这里送。”
他顿了顿,眼眸微眯,轻描淡写道:“本王也懒得替你费神分辨。既然有嫌疑,宁错杀,不放过。”
“拖出去,杖杀。”
宿云微猛地抬起头:“殿下!”
夜挽妄身形微顿,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还想说什么?”
宿云微深吸一口气,尽量抬高声音:“殿下!民女并非细作,民女误闯林中,是因为,因为对夏统领……仰慕已久!”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夏仲景僵立在原地,眼曈骤然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原本抓着她的两名侍卫动作也顿住了,齐刷刷扭头去看夏仲景。
相比之下,夜挽妄的反应倒是平淡了许多。
他眼眸微眯,重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轻声道:“哦?你对夏仲景……图什么?”
宿云微斟酌着词句,头低了下去,面上带着一丝羞窘,“夏统领昔年在南楚,曾救过民女一命。”
“民女父母早亡,孤苦无依。自知卑贱,不敢高攀,惟愿能近身侍奉,报当年之恩。”
夜挽妄盯着她,指尖点着扶手,半晌没有说话。夏仲景僵在原地,眼睛依旧瞪着她。
许久。
“呵,”夜挽妄忽然轻笑一声,言语间隐隐带了讥诮,“倒是有趣。”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放开她。
“夏统领,”他目光转向一旁僵立的夏仲景,“你怎么说?这女子,口口声声是为你而来。”
夏仲景深吸一口气,回过神,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明鉴,属下……对此女并无印象。”
“更何况,她来历不明,言行蹊跷,属下以为,不可轻信。”
他话语沉稳,将自己撇得干净。
“记不清了?”夜挽妄的目光再次落回宿云微身上,低笑一声。
“南楚的细作被教得极好,悍不畏死,一心为主,哪有这般为活命不惜求敌人怜悯的。”
他踱步下阶,停在宿云微身前。
“抬头。”
宿云微抿唇,依言照做。
夜挽妄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最终落回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
这女子面容平平无奇,甚至肤色还透着不自然的僵白。唯有一双眼睛,墨黑清凌,深不见底,与这张脸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