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身穿透云层逐步往下降,广播告知各位乘客飞机即将到达目的地,随后播报了云城当天气温和湿度;不多时,飞机落地。
这里比伦敦稍微温和一点,因为在伦敦很少有秋高气爽的大晴天,十月份,阴雨薄雾是常态。
“老板,我们是先去看守所,还是先去医院?”
“看守所。”
林荀沉吟片刻,选择了前者。
毕竟,就算不去医院,某人得到消息,怕是会先一步过来找他;左右都要见,不如少跑一趟,来回折腾怪累的。
从机场出来,两人直奔当地看守所,如林荀所料,车子还没到地方,里看守所大门隔了一百米左右,他看见正前方有道人影,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人。
女人披散着头发,脸上虽化了妆,但架不住身心透出来的那股疲惫,看上去不止老了十岁。往日荣华随着丈夫因病卧床,大儿子被警方依法羁押、以及小儿子远走他乡生死不明一并消散。
最主要的是,林荀走前给公司留了一摊烂摊子,如今她既要顾着家里,又要焦头烂额地处理公司事务,还要抽身应付虎视眈眈的亲戚,日子自然没有以前好过。
林荀让陈利停车在附近等着,自己一个人关车门下车。秋天,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有许多被吹到地上的扇形叶片,踏叶而行,脚下哗啦啦地响,还很滑。
母子二人隔着空气对望,无形,却胜似有型,多在这里待上片刻,窒息感随之扑面而来,可林荀躲不掉,也不能躲。
走近,杨莞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无措地放了出来,林荀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许多,她要仰头去看他。
“回来了?这几个月在欧洲过得好吗?”
杨莞笑得勉强,属于刻意挑起话题,只不过相处氛围实在尴尬,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罢了。
“不好,”林荀直视他,不动声色地说:“差点死掉,还傻了一段时间。”
杨莞动了动嘴唇,移开视线,瞥见林荀额角上那道颜色极浅的疤痕,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
林荀没有别的大动作,而是往后仰了下身子。
杨莞的手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
“长大了,比妈妈高出这么多,时间过得真快,”她感慨似的说着,一个人念叨林荀是如何从襁褓里长到和她一样高,然后再到今天;她说他小时候最黏人,除了妈妈谁都不给抱,离开一会就要哭,哄都哄不好。
林荀安静垂下眼,婴儿时期他根本不记得,可自打记事起再没人抱过他。
其实,或许也是杨莞记错了。
他的孩子不是只黏她一个人,而是除了她,没人在意这个降生的新生命。
因为彼时他的丈夫正忙着安慰亡妻留下来的大儿子,先夫人与他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当时在云城也是一对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昭宁”二字夫妻俩商量好久共同敲定的,可见这个孩子被寄予了多少祝福与厚望。
而同样作为亲生子,林荀这个名字是他教大儿子读《荀子》时随口取的。
“所以呢,您到底想表达什么?”
林荀听见她问到他腺体的事,不太想谈这些没意义的事,于是出声打断,“如果您今天找我只是为了这些琐事,那应该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对吗?”
“……是,”杨莞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半晌低头在挎包里翻找东西,最后递出一个檀木做成的素雅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串佛珠。
她解释:“这个是妈妈特意去灵光寺求的,带着保平安。”
注意力集中在那串珠子上,林荀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食指“咔哒”按下盖子,小盒子在手里惦了掂,至于分量,说清不清,说重不重。
他要怀疑杨莞莫不是忘了,他可不信这些东西,里面那位才信。
“好啊,我记下了,”林荀神色漠然,淡声说:“我还有事,烦请代我问父亲好,时间紧迫,来不及看他了。”
话音落地,林荀朝着看守所的方向迈进,袖子却被人拉住了。
“妈妈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就是商量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放过小宁,他知道错了,也是一时被迷了心窍,冲动之下做出那种事,”杨莞几乎用恳求的语气道:“你长久不在我身边,我不怪你,你也知道家里现在有多乱,妈妈很累,你和小宁都是我带大的,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忍心看你们兄弟相残……”
“那如果今天在监狱里的人是我呢?”林荀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利落反问:“如果是我,您也会求他放过我吗?”
“我……”
“您不是需要一个孩子,而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避风港,有他在,你依旧可以做回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当家主母,对丈夫不离不弃,母慈子孝,所有人都会顺着你,不是吗?”
杨莞后退几步,眼里说不清道不明,很难说清那是种什么眼神。
林荀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态度表现平和:“您知不知道,如果那天李佑也在车上,我们不会在这里见面,他也不会安然无恙待在监狱里。”
“李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英国,总有回国那天,而您的大儿子是隐患,我当然要为我的爱人、我的孩子扫清障碍,”他毫不留情戳破杨莞心里最后一丝期待:“活着,他就得一辈子待在监狱里,想让我放过他,这个您问我没用,得问他愿不愿意出来。”
“不过我保证,”林荀凑近一步,敛下眉眼,冷声说:“他有勇气出来,在踏出这道大门的瞬间,一定会被车撞死,亦或发生点别的意外。”
“到时候,还要麻烦您给他收尸呢,”alpha说得轻松,语调轻快调侃:“尸体东一块西一块,怕是不好捡吧。”
杨莞脊背发凉,在这刻她终于意识到:林荀还是从前那个林荀,睚眦必报的底色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