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每天都按班按点去医院陪老妇人,只要他一来,病房里永远充满欢声笑语,即便他初到之时不太适应房间里的消毒水味,时间一长,也就自然而然习惯了那股味道的存在。
李佑只在第一天见过许岁媛,齐云山偶尔来探望他们,都被老夫人三言两语应付过去。
“公司事那么多,这两年生意又不好做,你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一老婆子用不着你们这些大忙人陪着!”
“乖宝去哪了?我家乖宝呢?你让开,我要去找他!”
“哎呦,妈——”齐云山夺下母亲手里的拐杖,把她按稳在轮椅上,“您就放宽心吧,他回去给你拿水杯了,马上就回来!”
距离医院不远处的小公园,老人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嚷嚷着要去找人,中年男人束手无策,急得焦头烂额。
忽然,他一抬头,忙指着前方那个熟悉的影子,“呐,你看,这不是来了?”
老太太瞬间又咧开嘴笑,冲着李佑招了招手,李佑见状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石板小路迎了上去。
公园里有几个聚集成小团体的孩子嬉笑打闹,大人没跟在身边;李佑路过他们身边时,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往他脚边扔了摔炮,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猝然在他耳边炸起,李佑往旁边躲闪,差点撞到树上。
那几个小孩见吓到了人,不但不上前道歉,反而觉得他局促的模样好笑极了,拍着手咯咯狂笑,又开始对着李佑进行新一轮对轰炸。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老妇人坐不住了,自个转着轮椅就冲了过去,横着拐杖把李佑护在身前,叽里咕噜骂道:“你们这群讨债鬼!我家孙儿招你了吗?摔炮凑得这么近,万一磕着炸着,你们担当起哇!一群黑心肝的!”
李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几个小孩被吓得手拉手跑了,齐云山追上来劝她,问她和小孩计较什么。
此话一出,老太太瞬间又怒了,不留情面把拐杖往他身上招呼:“你还有脸说?一把年纪活狗身上去了!乖乖遭人欺负你在旁边看着,你这爹怎么当的!”
这几棍子力道着实不轻,把齐云山抽的呲牙咧嘴。
“哎——奶奶!”李佑伸手抓着拐杖安抚,“可以了可以了,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老太太闻言拉着李佑在她跟前转了一圈,见确实没伤到什么才放下心来,又对着小孩离去的身影啐了一口,指着齐云山命令道:“你赶紧给我走!以后少来我眼前晃悠!”
一股暖流注入心脏,李佑蹲下身子,把老太太腿上掉落的毛毯重新盖好,轻声说:“奶奶,医生说过您不能激动,以后别这样了,不值得。”
老太太眼睛一瞪,嗔怪:“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谁敢欺负我家乖孙,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得讨个说法回来,我家小孩也是小孩,难道活该遭别人欺负?”
李佑推着她来到一片树荫底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把老人那张干涸的皱脸照的更加慈祥。
她招呼着李佑靠过来,伸手轻轻摸摸孙子的脸和头发,语气又软下来:“我家乖乖呐,心地善良,长得又好,就该过好日子,成为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痴呆的厉害,我总觉得乖乖不开心,你从前那样跳脱,在外头待久了,性子竟然变得这样沉闷……”
李佑静静听她说着,他问过医生,也被明确告知过老人家记忆时常出现混乱的情况,于是就着话茬应下:“奶奶,我很好,您别多想,您要是喜欢我活泼一点,我就变得活泼点。”
老人家先是笑着说她家乖乖怎样都好,又话锋一转:“再过几天,是不是就到乖孙生日啦?
李佑一怔,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住了。
“一晃眼,我家乖乖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有时候总能盼着这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人这辈子,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开始惧怕死亡。”
李佑眼眶一下红了,轻声唤她:“奶奶……”
老人家拍拍他的手背,从怀里拿了张卡出来塞进他手里,欣慰笑道:“奶奶知道你不缺这些,可我始终有种预感,怕等不到给你过生日那天啦。”
“就当提前给我家乖宝过生日,送生日礼物,这卡里的钱呢,也不算太多,密码是你生日,收着吧。”
“如果还给我,奶奶可要生气啦。”
有他在的这几天,不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夸老太太精神头变好了,可离了病房,没有一个人为此高兴。
这种回光返照的精神状态,李佑在他为数不多的亲人面前经历过一次了。
当时他还天真以为李青韵的病真的快好了,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拼命想抓的,却死活都抓不住。
李佑又开始反思,如果自己早一点回来,早一点陪陪这位老人,把这段可以称得上短暂的时光再延长些,会不会让老人充满遗憾的晚年再幸福一点。
李佑动了动唇瓣,喉头一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怎么又开始说这个呀?前几天,您不是还答应我,要去参加我的婚礼吗?”
老太太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临走之前,我还能见到乖宝,能认出来你,奶奶已经很知足啦。”
“说起来也怪可笑的,我这几日总做怪梦,竟然梦见你走到我一老婆子前头,奶奶害怕啊,”齐老夫人柔和地揽过李佑肩膀,望着虚无缥缈的远方低声呢喃:“我时候不多了,看不见你走向幸福也没关系,奶奶到地下去保佑你。”
“有我护着我家乖孙,哪怕我死了,也没人敢欺负你。”
李佑眼眶里的汹涌夺眶而出。
“不哭了啊,不哭了,”李佑感觉到有一双粗糙的手给自己擦眼泪,老人温柔且透着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乖宝儿带我回去吧,奶奶累了,想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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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这天起,李佑开始寸步不离守在老太太身边,晚上连家都不回了,直接在医院住下。
这样一来,他和林荀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林荀在忙那边实验室的项目,远在欧洲,和这边有时差,每次视频,李佑只能和他短暂地隔着屏幕说两句话,大部分都说得是他和奶奶的相处时光,林荀听着,时而回应几句。
老太太精神头越来越差,睡眠很浅,连推门声都会那她吵醒;这晚李佑把人照顾着睡下了,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到走廊尽头接起林荀弹来的视频电话。
李佑这几天心力交瘁,总觉得有一朵乌云遮在眼前,看清林荀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亮,声音也跟着软下来。
林荀那边还有点听不清的噪音,他本人今天穿得则十分正式,和平常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多了几分精致。
李佑一直盯着他看,一只手托着下巴,也不说话,时不时眨两下眼睛。
林荀把手机凑得近了问:“发什么呆呢?”
听筒把他的声音传得更加低沉富有磁性,李佑揉了揉耳垂,说:“你今天有点特别,我没反应过来。”
“是吗?”林荀轻声笑了笑,说:“哪里特别?”
他今天穿了身颜色偏深的酒红衬衫,外搭黑色领带和马甲,外套沉甸甸被拎在手里,背景一改往日纯白实验室,看着反倒像在什么宴会厅;alpha头发被一丝不苟梳了上去,整张脸线条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眼皮本就偏薄,垂下来时尚有一丝褶皱,猛然抬眼看人时会重合在一起,只有眼尾堪堪叠出两层。
李佑一本正经且无比认真地说:“你今天好帅。”
抛开别的不谈,李佑不得不承认,林荀这张脸确实无可挑剔。
Alpha神色微妙起来:“你喜欢?”
李佑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看着像要去结婚。”
他这么形容。
林荀:“……”
“回家穿给你看。”
李佑视线涣散,下意识看了眼病房们,再转过头时,上扬的唇线无精打采耷拉下去,他小声问林荀:“那你能不能快点回来呀?”
林荀支着阳台栏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快了,能比预计早一周回。”
李佑难掩失落,“这样吗?”
林荀挑眉:“嗯?”
李佑说:“这半个月来,奶奶虽然嘴上说不在意是否能参加我们的婚礼,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很期盼的。”
老人家心里藏不住事,再加上记性不好,一记挂着什么,隔两个小时就要挂在嘴边念叨。
“回宁海之前,我也没想过会变成这样,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把对齐云山的偏见强加在奶奶身上,早点回来看看她,是不是能让她少点遗憾。”
林荀的脸上没有出现一丝丝动容,只用平常的语气淡声说道:“没必要。”
李佑张了张口,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和齐家相关的事,林荀的情绪就会淡出几分,上次和他提了一嘴老夫人说他长相斯文,本意是为调侃,没成想林荀本人比他反应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