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李佑脑子没被撞坏，那他一定是生病了。

是人都会生病，这很常见。

想到这，林荀竟然罕见地以最快的速度平静下来；“李佑只是生病了”这个观点无时无刻不在安慰他，当务之急是要帮他把病治好。

到地方进门，门口风铃摇晃，前台护士打眼一看，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迎上前，小声告知周医生正在看诊，大概还要十几分钟。

护士要领着去他专门的等候室，林荀环顾一圈大厅，从半圆形的图书架随手挑了本书出来，就着旁边的沙发坐下，挥挥手让那护士走了。

整个大厅静悄悄的，只有翻书和杯底轻轻碰撞桌面的声响，噪声可以忽略不计。

这家诊所设在远郊，离了市中心的繁华喧闹，大多时间都在平和宁静的氛围中度过，戒骄戒躁，安静祥和，貌似更符合心理诊所的中心主题。

“林先生，周医生在楼上等你。”等了没多久，林荀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坐电梯刷卡上了顶层。

这家诊所装修的不似医院那样庄洁，而是多以简约为主，原木色基调上搭配柔和的奶白色，廊壁内嵌暖色灯条，每个窗边都放了绿植和藤编装饰，不说赏心悦目，也算素雅舒心。

“好久不见，林少今儿怎么有空过来闲逛散心？”

推开诊室门，未见其人先问其声；林荀扯过椅子，随手捞起桌上的中性笔，百无聊赖地转了起来。

身后人在茶水间换茶叶，回来时保温杯盖子一掀，茶香四溢，浓到飘满了整间屋子。

林荀放下笔，开门见山：“有件很棘手的事，需要你帮我解决。”

周敬难得“呦呵”了一声，放下保温杯，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翻出过往就诊记录，滑到下端空白页颔首示意：“请吧。”

林荀双手交叠在身前，后背抵着椅背，整个人有点向后仰；闻言，他先是垂眸沉默，手指若有若无敲打着腿面，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周敬对此见怪不怪——他已经习惯了他的问诊，准确来讲，是倾诉方式。

“有个很重要的人，他生病了。”

周敬打字的手一顿，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林荀提起和自己不相干的人。

“很重要的人？”周敬问，“是爱人、亲人还是朋友？”

林荀说：“爱人。”

周敬感到不可思议，出于职业道德操守，他还是按流程询问：“心理疾病？已经确诊了？或者是他目前表现的行为有什么反常的吗？”

林荀微微坐直了点，答：“行为确实反常，因为他很抗拒我。”

“……？”周敬皱眉，“抗拒？这背后的行为逻辑在哪儿？”

林荀说：“他很爱他的丈夫，我并不认为他对我存有多少真情实意。”

空气沉默几秒，周敬搭在键盘上的手指迟迟没有动作。

他古怪地看向对面，半晌，委婉提炼林荀的核心诉求：“你的意思是，他很爱他的丈夫，但是不爱你，所以你觉得他有病？”

“你可以这样理解，我没有意见。”

“……”周敬面露难色，双手投降，“冒昧问一句，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爱你？”

林荀反问：“为什么不能？”

当然是因为人家有家室啊喂！

周敬在心里无能狂怒，面上依旧保持镇定，微笑：“嗯……你说他很抗拒你，那么你们现在的关系是？或者相处到什么程度了？”

林荀淡淡说道：“我们同居了。”

周敬嘴角抽搐，忍了又忍，问了个题外话：“他是自愿的吧……”

“我目前没有囚禁他的打算，”林荀探上前，手肘支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泰然自若道：“由于他实在深情，又威胁我不准动他丈夫一根手指，这让我很难办。”

“当然，我十分欣赏他这份可贵的品质，只是用错了人；如果你可以悄无声息抹去那段记忆，或者把他心心念念的人替换成我，我想问题会迎刃而解。”

“你是这方面专家，并且做过成功案例，所以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噗！”周敬一口热茶喷到桌面上，打湿了键盘和旁边的文件。

他抽出纸巾随手擦了几下，然后头疼似的按住太阳穴，生无可恋道：“首先，林先生，我想我得保持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另外，替换记忆或者记忆重构存在不可估量的风险，就算是极端患者，也很少有人为了解脱选择这种方式，”说到最后，周敬语气幽然，似乎又充斥着几分哀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还年轻，如果余生在监狱里度过是件非常可悲的事情，您是否认为这对我来说有些许残酷？”

林荀则对此深表遗憾。

“爱情不能强求，这东西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强求来的爱情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周敬放弃写病历，转而对林荀讲起了道理，试图开导这个Alpha不要误入歧途。

林荀的表情很微妙，微妙到让他产生股怪异和不安；半晌，他听见林荀云淡风轻地说：“就目前形势看，他见我一面都会被恶心得吐出来，所以爱上我的机率不亚于青天白日撞鬼，因此我强求的并非爱情，而是他这个人。”

周敬摸摸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要不换个人喜欢？”

林荀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波澜不惊又坚定地说：“只有他。”

周敬摊手：“何必呢？你这么固执地拆散他和他的丈夫，也许未来人家会恨你，得不偿失嘛。”

林荀矢口否认：“他只是忘了，我会让他想起来。”

这话听得周敬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吧，只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周敬叹了口气，无奈道：“以你自身状况，可能会对这种亲密关系产生认知上的偏差，总之……尽量理性对待，祝你好运。”

林荀礼貌回答：“谢谢，我很理智。”

等人走了，周敬才重重跌回椅子，扶着鼻梁上的眼睛，把病历本调回首页，齿尖摩挲着拇指关节，一页页重新翻看起来。

首页，顶端，病患基本信息一扫而过。

姓名:林荀

性别:男

第二性别:Alpha

年龄:16岁

主诉:心境波动剧烈，反复情绪失控，人际关系冲突加剧

……

视线随着页面滚动定格在最后一栏。

初步诊断:边缘型人格障碍（BPD）

处理意见:药物治疗＋DBT

备注：患者拒绝接受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