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
“这条沟大概是德克兰人挖的,弯曲的玻璃管道,可以直接从底部连接船舱。”
邢星指给她看,半埋在泥泞中的玻璃管道。
她只敢在工厂大门延伸出去的一小块水泥地上站着,这块水泥地有一半都陷入湿润的淤泥中了。
她不敢触碰淤泥,害怕滑进去。
“加工过后的产品,特别是易氧化,或者纯度高的液体,从这里直接被装上交通工具。所以,在两个世纪前,德克兰的产品以品质举世闻名。”
西尔维娅费力地眨了眨眼。
邢星有点失望,她不奢求西尔维娅能够理解这个问题。
船舶是最经济的运输工具。但深入船舱的管道,极易造成泄漏。
在腐殖质不断淤积的情况下,管道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德克兰人一定会考虑到这个问题。
河床抬升、挤压,进一步印证了德克兰的地理环境曾遭受巨变。如果在变故中,管道脆弱处断裂,让大量酸性的,或者富养物质涌入河流,导致像现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局面,也就解释得通了。
这条绵延数十公里的河流一侧,都是德克兰化工厂;而河流的另一侧,邢星能看见耸立的、雾气缭绕的山影。
太可怕了。
作为一个涉猎广博的地理学家,她从来没见过在两个世纪之内发生如此大变化的地理现象。
她决定沿着河床慢慢向前走。适度的运动和阳光,让她中毒一样的腹痛症状缓解许多。
太阳在西侧山峦的后面。她的全息腕表彻底没电了,不知道时间。但从太阳的方位推测,快要到傍晚了。
奇怪,今日滴水未进,也没吃任何东西。竟然没有感到饥饿。
也没有察觉体力消耗带来的乏力。
也许是走得太慢的缘故吧,身体已经拒绝反馈任何不适了。
当太阳完全被群山遮住,天幕呈现出阴郁的深蓝色,又有一座白色建筑横亘在前面,挡住了路。
“废料净化。”墙壁上贴着残破的标识。
“您看,德克兰人分明很注重环保的。”西尔维娅得意洋洋地反驳她。
因为自己今早和她争论过,德克兰到底是不是因为排放无度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门已经坏了,太过沉重,人力难以推动。好在留出一个小巧的豁口,邢星侧身可以钻进去。
她预感西尔维娅会在门口喊她,但她准备不理会西尔维娅。
能通过的人优先研究。
厂房倒是开了不少窗,而且应急电力系统诡异地亮着。
应急灯是一些被整齐安装在墙壁高处的小灯泡,发着暗淡的绿色灯光。
依旧是纵横交错的管道,玻璃的,透明的或是黑色的。延伸进匣一样的机械装置中。
二楼悬浮着全透明的控制台,但是邢星目测,这里似乎不需要太多人为操作。
没有操作说明和介绍,但是她认识这些装置。
电解、量子共振、沉降、中和、超声波。不用说在两百年前,放在今天最发达的工业城市,都是先进昂贵的装备。
没有杂质的水导入运河航道,固体废物集中处理,有价值的能源再度利用。她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响,穿过大概三个这样大的车间。
可能西尔维娅有她的道理。是自己太武断了,不是所有变现都需要牺牲环境。
它的没落更可能源于地震,就像刚才自己推论的那样。
怪不得自己曾向其他学者提起过“神罚”这个词汇。
典型的运气不佳。
已经参观完了两个世界前超越的技术,邢星若有所思地原路返回。西尔维娅大概在外面等了很久。
奇怪的是,这个向导竟然没发出任何声音呼唤她。甘心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邢星回头就撞到一个东西,抬头,荧绿色灯光照在西尔维娅的脸上。
吓得她向后跳一步,牵动腹腔的脏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吓死我了!什么时候……”邢星感觉自己快要痛哭了。
“我一直在您后面呀。作为向导,难道我不该保护您吗?”
“但你是怎么进来的?”
邢星盯着她从不离身的大背包。
“跟着阴影走进来的。”西尔维娅用食指和中指代表腿,认真地演示给她看。
走路。
“什么叫跟着阴影走进来?没人会跟着阴影走!算了算了……”
西尔维娅奇怪的措辞又增加了。
邢星恼火的是,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腹痛重新开始了。
沿着原路返回,她没和西尔维娅说话。她在生气西尔维娅跟了自己一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自己的喃喃自语很可能被她全部听见了。
离开车间,月光从微开的门缝投射进工厂走廊。
邢星侧着身体重新钻出去。
双手抱胸紧盯着那条细缝,她倒要看看西尔维娅到底是怎么通过的。
门里,好久都没传来西尔维娅试图挤出来的动静。
大片云朵已经开始遮蔽月亮,林立的、异常巨大的工厂阴影,让她心中的恼怒熄灭了大半。她感到害怕。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教授,您一直在等什么呀?”